戈壁的雪不厚,薄薄一層覆在訓練場上,被風颳過的表面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白夜趴在靶位前方的雪地里,狙擊槍架在面前,槍托抵著肩窩,右眼貼著瞄準鏡。遠處八百米外的靶紙在準星里微微晃動,十字線正對著靶心。
陸蕭站在他側後方,雙手抱胸,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偶爾點評一句「保持呼吸」「右肩往下沉一點」。
白夜沒有回應,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無聲地執行著陸蕭的指令——調整呼吸頻率,收緊核心,手指搭上扳機。
白夜扣下第一槍,子彈釘進靶紙,十環。第二槍,同樣是十環。第三槍扣到一半,他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扳機沒有扣下去。
他皺了皺眉,把槍放下來,甩了甩右手。手指在冷空氣里有些發僵,關節處泛著一層不太正常的白色。他又活動了一下手腕,重新握上槍托。第四槍打出去,偏了。九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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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的眉頭擰得更深了一些。
他在前世曾經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了整整六小時,一動不動,最後用一發子彈解決了目標。那時候他的手指不會抖,核心不會塌,哪怕失溫到嘴唇發紫,他也能把最後一顆子彈穩穩地送進目標的眉心。
但這具身體不是前世的007。這具身體十六歲,骨架單薄,肌肉量剛夠應付基礎訓練。零下的氣溫對他的影響比他自己預估的要大得多。
他又甩了一下手,抬頭看向陸蕭:「再來一發。」
「手都抖成這樣了還來?」陸蕭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歪著頭打量他的狀態,「你手指都快凍成冰棍了。先歇會兒,把手焐熱了再打。」
白夜沒有動,重新趴回槍上,右眼貼向瞄準鏡。他的手指又搭上了扳機,指腹貼著冰冷的金屬,那股寒意順著指尖往手掌里鑽。
然後一個人影從側面沖了過來。
玄梟從靶位側面的觀察區跑過來的,跑得太急,靴子在雪地上打了兩個滑。
他衝到白夜面前,二話不說蹲下來,把身上的作訓服外套一扯就往下脫。
白夜被他裹得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狙擊槍從手裡滑落,砸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幹什麼?」白夜皺著眉想掙開那件外套,但玄梟的力氣比他大,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已經把外套下擺塞進了他背後的防寒層里。
「你手都在抖了!」玄梟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焦急一點都沒藏住,「零下七八度你就穿這麼點趴雪地里,你當你是鐵打的?上次發燒的事才過了幾天?你要是又燒起來,溫醫生非得把咱們全組罵一遍。」
白夜的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從雪地里拉了起來。
白夜被拽得踉蹌了半步,玄梟那件作訓服外套從他肩膀上滑落,掉在雪地上。
黎默站在他面前,一隻手還攥著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已經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抖開,精準地披在白夜身上。
玄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掉在雪地上自己的外套,又抬頭看了看黎默披在白夜身上的那件。
他張了張嘴,想要罵罵咧咧,但話還沒出口,一道溫和而熟悉的聲音從旁邊飄了過來。
「不想死就閉嘴。」
玄梟猛地轉頭。溫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靶場邊上,他穿著一件厚厚的軍大衣,手裡端著保溫杯,杯口冒著熱氣。
玄梟到嘴邊的髒話全咽回去了,老老實實閉上嘴,但嘴角明顯還掛著一絲不甘——那表情分明是在無聲地罵罵咧咧。
白夜皺著眉看著黎默。他抬起手想把黎默的外套扯下來還回去,動作帶著明顯的不情願,語氣也比平時冷了幾分。
「我自己能行,我不需要人特殊照顧。我十六歲,不是六歲,我可以對自己的身體負責。」
黎默盯著他看了幾秒,開口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鐵塊:「你十六歲,正是長身體的年紀。你哥走之前跟我說過,讓我照顧好你。我答應了他,我就得做到。我不可能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
「那是你答應他的,不是我答應的。我不需要你替他履行什麼承諾。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
「你做主?你剛才手抖成那樣了你還趴著不動,這就是你做的主?你要是凍傷了誰負責?你哥回來的時候你怎麼跟他交代?」
「他沒有回來!他失蹤了六年了,你跟我說等他回來?你讓我等他回來然後跟他交代我凍傷了手指?問題是他什麼時候回來?」
白夜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看著黎默的臉,看著黎默那雙因為他剛才那句話而微微收縮的瞳孔,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閉上了嘴。
黎默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了白夜幾秒,下頜線繃緊又鬆開,鬆開又繃緊。然後他轉身,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頭也不回地朝訓練場外面走去。
玄梟看到黎默走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白夜身邊。
他伸手想去拉白夜的袖子,但他的手指還沒碰到白夜的袖口,白夜就一把拍開了他的手。
白夜沒有看他,皺著眉轉身朝訓練場的另一邊走去。
玄梟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
他抬起那隻被拍開的手,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被拍出來的淺紅印子,又抬起頭望著白夜越來越遠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陸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讓他自己待會兒吧。」陸蕭的聲音也難得放輕了,「他跟他哥的事,只有他自己能消化。你追上去也沒用,他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至於老黎那邊,我去聊聊。」
玄梟偏頭看了他一眼。陸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朝黎默離開的方向走去,擺了擺手,很快消失在訓練場邊緣的雪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