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組的晨跑雷打不動。所有人都在跑道上。
除了一個人。
玄梟跪在跑道外側的雪地里。積雪沒過他的膝蓋，冷意從作戰靴的靴底一路往上鑽，凍得他小腿發麻。
他不知道黎默把他叫出來單獨談話會說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早上在黎默眼裡大概已經死了好幾回了。
黎默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把本就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條襯得更冷峻了幾分。
他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一個字都沒說。這種沉默比任何訓斥都更讓玄梟頭皮發麻——他能聽到身後跑道上隊友們有節奏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幾句閒聊，但他不敢回頭，不敢動，甚至不敢把膝蓋從雪地里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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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他終於受不了了，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他就是分了我半張床——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噩夢，我嚇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怎麼都睡不著，就想找個人一起睡——真的只是睡覺！什麼都沒做！字面意義上的睡覺！我發誓！」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真誠到近乎悲壯的腔調。
黎默依舊沒有表情。他緩緩蹲下身，跟跪在雪地里的玄梟平視。
這個距離比剛才更加危險——黎默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掐住了玄梟的脖子。力道不算大，沒有真的勒住氣管，但虎口剛好卡在喉結上方，拇指和食指貼著兩側的頸動脈。是那種只要稍微再加一點力就能讓對方感覺到死亡威脅的精準力道。
玄梟的呼吸瞬間停住了。他能感覺到黎默指尖的溫度——冰涼的，帶著戈壁清晨的寒氣，貼在他的頸動脈上像五根鐵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黎默的手指跟著他的動作滑了一下，但沒有鬆開。
「你要是敢欺負他，」黎默的聲音不高，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咬牙切齒的威脅，每一個字都平穩得像在會議上陳述數據，但那種平穩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後背發涼，「我要你的命。」
玄梟欲哭無淚。
他想說隊長我真的沒有那個想法，想說白夜是什麼人我清楚得很他根本不開竅，想說我對他就是單純地想照顧他想保護他想看他多吃幾口飯多睡幾小時覺，我沒有任何不軌的意圖——好吧今天早上那個晨勃不算。
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出來的版本跟心裡想的不太一樣：「隊長，你相信我——白夜他那個樣子，他根本什麼都不懂——我就是有一萬個想法，他一句話就能給我堵回來。真的，我對天發誓，我要是對他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不用你動手，我自己把自己埋了。」
黎默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他的眼瞼微微眯了一下，拇指在玄梟頸側輕輕壓了壓，像是在測量脈搏，又像是在提醒對方自己隨時可以再用力一點。
就在這時，一串輕快的腳步聲從跑道方向靠近。
白夜第一個跑完了今天的晨跑，正朝這邊走來。他走到兩人旁邊停下，低頭看了看跪在雪地里的玄梟，又看了看蹲在玄梟面前的黎默，表情帶著一絲不解。
「你們在幹什麼？」
黎默鬆開掐著玄梟脖子的手，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自然而流暢，站起來的同時順勢擋在了玄梟和白夜之間，一隻手插進口袋裡，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伸過去把白夜作訓服領口被風吹歪的拉鏈頭正了正。
他低頭看著白夜，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切換——剛才蹲在玄梟面前時還是冷到骨子裡的殺神，轉過頭面對白夜時已經變成了慣常的沉穩溫和。
「沒什麼。」他說，「跟他交代一下今天的訓練安排。」
白夜看了看黎默，又偏頭看了看跪在雪地里的玄梟。玄梟的脖子上還殘留著幾個淡紅色的指印，膝蓋陷在雪地里拔不出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白夜的目光在那幾個淡紅色指印上停了一下，然後又轉回黎默。他的表情分明在說——交代訓練安排需要掐脖子嗎？
「真的沒什麼，」黎默揉了揉白夜的頭髮，力道很輕，跟剛才掐玄梟脖子時判若兩人，「你跑完了？跑完了先去食堂。老周今早做了你喜歡的藍莓蛋撻，去晚了謝燃搶光了。」
白夜「嗯」了一聲，但腳步沒動。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黎默一眼，又看了玄梟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追問。
玄梟見白夜沒走，眼睛一亮，張開嘴想說點什麼。他有一肚子委屈想跟白夜說——隊長剛才差點把我掐死，我跪在雪地里膝蓋都快凍僵了，今天早上我真的只是做了個噩夢，隊長他說我要是有想法就要我的命。
他只需要白夜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你沒事吧」，他就能把滿肚子的苦水倒出來然後重新活過來。他的嘴已經張開了，第一個字已經到了舌尖。
然後他對上了黎默的眼神。
那雙眼睛的意思很明確：你要是敢當著他的面訴苦，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讓他覺得不舒服或者為難，你下半輩子就在訓練場上過。
玄梟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重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用一種極其違心的腔調說：「沒事沒事，隊長在指導我訓練——負重跪姿耐力訓練，是今天晨跑的加練項目。你看，雪地跪姿能鍛鍊核心力量和意志力，隊長親自示範，我受益匪淺。」
白夜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看黎默。沉默了兩秒之後，他沒有繼續追問，轉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黎默等白夜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才轉頭重新看向跪在雪地里的玄梟。
玄梟被他看得一個激靈，趕緊從雪地里爬起來，膝蓋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掉，作訓褲膝蓋部分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凍得他齜牙咧嘴。
黎默沒有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也朝食堂方向走去。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剛才的談話到此為止，但這件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