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破空基地的停機坪上時，天已經擦黑了。
艙門滑開，沈灼第一個跳下來。
他摘了面罩，臉上的表情比戈壁的北風還冷，落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踢了一腳停機坪邊上的空油桶。油桶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基地里迴蕩了好幾秒。
謝燃從宿舍樓方向小跑過來，老遠就看到沈灼在踹油桶。謝燃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裡的招呼咽了回去。
「怎麼回事？」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沈灼面前，看著那個裹屍袋，臉上的嬉笑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別提了。」沈灼把裹屍袋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有個傻逼趁副隊在艙門口探身的時候把他拽出去了。三千米，沒傘包。隊長追下去把人撈住了——沒他副隊今天就是地上的一攤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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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燃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用一種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眼神看著地上那個裹屍袋，好像目光能穿透黑色塑膠看到裡面那團已經不再像人的東西。
「開飯前把這個處理了。」
「怎麼處理？」
謝淮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宿舍樓里走了出來，手裡端著通訊日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還沾著鉛筆灰。他走到裹屍袋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看向黎默。
黎默正站在停機坪邊緣，把剛才從機艙里拿出來的裝備箱放在地上。
他把裝備箱放好，直起腰，轉過頭看著地上那個裹屍袋。暮色里，他的側臉被遠處宿舍樓的燈光和頭頂還沒完全暗下去的天光切成明暗兩半。
「按規矩。」他說，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停機坪上，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謝淮安點了點頭，在通訊日誌上記了一筆。
謝燃嘿了一聲，蹲下身拉開裹屍袋的拉鏈看了一眼。
他對著裡面那團已經不成人形的東西皺了皺眉：「這捅得有點爛了，拆起來費勁。沈灼你等會兒給我搭把手，關節部分我來，碎肉你負責剔。」
玄梟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懷裡還抱著白夜的保溫杯。他臉上的表情比戈壁的雪還白。
「你們——你們認真的？」他的聲音劈叉了。
他看看黎默，又看看謝淮安，最後看向正在跟沈灼爭論「碎肉要不要按部位分開放」的謝燃，臉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認識這群人，「肢解？釘牆上？還排列整齊？這是處理屍體還是搞藝術展？你們破空——你們破空到底是個什麼地方？我知道你們不是什麼好人，但這也太——太——」
陸蕭靠在停機坪邊上的護欄上，看著玄梟臉上那種世界觀正在崩塌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語氣恢復了幾分慣常的調侃，但比平時多了一層認真的底色：「梟仔，你覺得我們是好人嗎？」
玄梟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回答不上來。
「我們從來不是好人。我們是僱傭兵——拿錢辦事，殺人不眨眼，道上的人聽到『破空』倆字腿肚子都轉筋。但你知道為什麼沒人敢動我們嗎？不是因為我們最狠，是因為我們有規矩。破空的規矩，當年白辰在的時候定下來的，三條。第一，任務第一。第二，隊友第二。第三，碰我們的人，百倍奉還。這三條規矩不是寫在紙上裱在牆上的裝飾品，是刻在每一個破空隊員骨頭裡的鐵律。他在的時候，這規矩從來沒破過。他不在了，規矩也不會改。這三條規矩一個字都不會少。」
陸蕭把手從脖子上放下來，站直了身體，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沒有了慣常的嬉笑，「今天那個人做了什麼事？他在訓練中因為私人情緒把教官從三千米高空拽出去。他要我的命。不是開玩笑，不是誤傷，是蓄意謀殺。如果老黎沒有跳下去，現在地上躺的就不是一個裹屍袋，是兩個——其中一個是我的。對這種人，破空的規矩從來沒有改過。肢解，釘牆，傳信——不是因為我們喜歡搞藝術，是因為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看到的人會告訴別人，別人會告訴全世界：碰破空的人，死不是最可怕的。死之後的下場，才是。」
玄梟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特種部隊基地的操場上，陸蕭朝天開槍之前說的那句「他進了破空，就是我們破空的人」。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護短，是霸道，是「我的人誰也別想碰」的強勢。現在他明白了，那句話不只是在說白夜，也不只是在說活著的時候怎麼維護一個人。
謝燃見玄梟不說話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梟仔，我跟你說了，第一次都這樣，習慣了就好了。等我吃完飯把這個人拆完，你要不要過來看看？我給你講解一下人體結構，溫醫生以前就是這麼教我的——先認識關節在哪兒，以後格鬥的時候才知道往哪兒卸。」
「不了。」玄梟的聲音還很乾，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發顫了。
「真不看？機會難得，這個捅得比較碎，能看清肌肉分層，溫醫生上次還說——」
「我說了不！」玄梟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再睜開時語氣恢復了正常的音量，甚至帶上了一絲無奈的自嘲，「我求你。別再邀請我看你拆屍體了。這東西我真的不想習慣。」
玄梟忽然覺得自己對這群人的了解在今天之前都太淺了——他以為他了解他們，以為他知道他們有多狠、有多瘋。但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這群人瘋到連面對一具他們親手殺死的屍體都能像討論今晚吃什麼一樣隨意。
而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他居然沒有覺得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