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從特種部隊基地的停機坪上升空，螺旋槳的轟鳴聲填滿了整個機艙。舷窗外，後山開闊地上的血跡已經被新飄下來的雪粒蓋住了大半，遠遠看去只剩一小片模糊的暗色。
沈灼把那個人的屍體用裹屍袋封好塞在機艙最後面的角落裡，自己坐在旁邊，面罩摘了，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黎默坐在靠艙門的位置，後背的擦傷已經在醫務室做了緊急處理，隔著繃帶能聞到碘伏的氣味。
陸蕭坐在他旁邊，脖子上的勒痕塗了一層透明的藥膏，在舷窗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亮。他難得安靜，沒有調侃沈灼叼煙不點的老毛病，沒有評價剛才那場處決夠不夠狠，只是靠在座椅上，目光偶爾掠過黎默的側臉，又移開。
白夜坐在機艙靠窗的位置。他偏頭看著舷窗外——灰藍色的天空，遠處山脈上的積雪，被螺旋槳氣流捲起的雪粒在陽光里翻飛。
玄梟坐在他旁邊，從登機開始就進入了高度警戒狀態。
他太了解白夜了——平時話少歸話少，但至少會有反應，遞酸奶會接，問話會點頭搖頭，偶爾還會回一句「無聊」。但現在的白夜連他遞過去的保溫杯都沒有接，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視線始終釘在舷窗外面某個虛無的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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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梟握著保溫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收回保溫杯，擰好蓋子放在白夜手邊，然後從背包里翻出他的王牌——藍莓酸奶。
他撕開吸管包裝插進瓶口，把酸奶遞到白夜面前，瓶身上還帶著他體溫焐出來的微微溫熱。
「喝一口唄，最後一瓶了，回去之前搞不到了。你聞聞，藍莓味特別正——老周那邊的藍莓酸奶是人造香精，這個是真的果肉發酵的，你看這顏色——」
白夜連看都沒看。他把臉往圍巾里又縮了縮，只露出閉著的眼睛和一排垂下來的睫毛。
玄梟把酸奶放在白夜手邊，跟保溫杯排成一排，又彎腰從背包里翻出了藍莓糖、巧克力棒、壓縮餅乾、一包獨立包裝的果凍——他把所有存貨都掏了出來，在白夜膝蓋上擺了一排，活像一個擺地攤的小販在向唯一的顧客推銷壓箱底的寶貝。
「你看，藍莓糖還有三顆，都是你喜歡的那個牌子。巧克力棒是上午發的我沒捨得吃，果凍是橘子味的——雖然你說橘子味不如藍莓味，但聊勝於無嘛。你選一個？選兩個也行，全要也可以——」
沒有反應。白夜的睫毛連顫都沒顫一下。
玄梟把地攤收了，把東西一樣一樣塞回背包里，動作比剛才往外掏時慢得多。他把背包拉鏈拉好放在腳邊，然後站起來，在白夜面前蹲下。
玄梟蹲在白夜腳邊，雙手搭在膝蓋上，仰頭看著白夜的臉。
他蹲了好一會兒，撇了撇嘴，忽然往前一倒，整個人趴在了白夜腿上，臉埋在白夜的膝蓋上，手臂環過白夜的小腿，姿態像是抱住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怕被人搶走。
他趴得十分理直氣壯，完全沒有任何「我在耍無賴」的自覺。
白夜終於有反應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腿上多出來的一大團重量——玄梟那頭灰發在他膝蓋上蹭得亂七八糟，後腦勺對著他的臉，耳朵尖從髮絲里支出來，耳廓微微泛紅。
他趴在白夜腿上，聲音悶悶的從白夜膝蓋處傳出來：「我不管，你不理我我就不起來。」
白夜伸手去推他的腦袋，推了一下沒推動，又推了一下還是紋絲不動。
玄梟抱得更緊了，手臂箍著他的小腿，下巴抵在他膝蓋骨上，悶悶地補了一句：「你推吧，推開了我再趴回去。反正我有的是力氣，你又不能踹我——上次在訓練場上你踹我胸口是因為我嘴欠，今天我沒嘴欠，我今天特別乖，你不能踹我。」
「你管這樣叫乖？」白夜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生動的無語。
「我平時都是抱著你整個人，今天就趴個腿，這已經是大幅收斂了。你看我都沒把手往你腰上放——雖然我很想放——但我控制住了。這還不算乖？你要不要摸一下我的脈搏，我現在心率六十，穩得一批，說明我非常冷靜且克制。」
白夜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第一次在新兵連見到玄梟的時候，這人張揚得像個開屏的孔雀，走路帶風說話帶刺，見誰都不服。現在這個趴在他腿上耍無賴還把臉埋在他膝蓋里蹭的人，跟當初那個孔雀判若兩人。
他到底是怎麼把這個人慣成這樣的？
他抬起手，手指不輕不重地敲在玄梟後腦勺上：「一邊去。」
「你還氣不氣了？」玄梟沒有抬頭，聲音還是悶悶的，語氣卻格外認真。他不是在耍無賴逗白夜笑，他是真的很在意這個答案。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
「不氣了。行了嗎？」
玄梟終於抬起頭，下巴擱在白夜膝蓋上，仰著臉仔細審視白夜的表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白夜對上他那個笑，覺得剛才那句「不氣了」好像咬鉤咬得太快了。但他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
玄梟滿意了。滿意之後他沒有鬆開手。
他把臉又埋回白夜膝蓋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從趴在腿上變成枕在腿上。
白夜等了好一會兒，發現這人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他低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警告：「鬆手。」
「你說了不氣了。不氣了就等於我們可以正常交流了。正常交流包括我不鬆手。這是邏輯。」
「這是無賴。」
「無賴也是邏輯的一種。」玄梟閉上了眼睛，嘴角那個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白夜沉默了幾秒，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玄梟枕在白夜的腿上，聽著頭頂傳來的均勻呼吸聲，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點了個贊。
藍莓酸奶沒用，紅糖薑茶沒用，零食攤沒用，但趴腿有用。
下次白夜生氣，直接省略前三個步驟。他把這個結論鄭重地記在腦子裡，閉上眼睛，也跟著白夜一起開始閉目養神，但他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