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血還在冒著熱氣，在冷空氣中緩慢地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碴。那個人的屍體臉朝下埋在血泊里，被傘繩勒過的手腕還保持著反綁的姿勢，手指蜷曲著，像是在最後一刻還想抓住什麼。
十一個特戰隊員站在山坡下，沒有一個人說話。有人嘴唇在發抖，有人攥緊了拳頭又鬆開，有人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具屍體，像是大腦還在拒絕處理剛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那個剛才在機艙里還跟他們一起檢查傘包的人，現在變成了雪地上的一團爛肉。而捅死他的人——他們的教官，他們這兩周來每天早晨對著立正敬禮的人——此刻正站在屍體旁邊，用一把沾滿血的匕首在雪地里來回蹭著刀面上的血痕，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用舊了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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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被一聲崩潰的嘶吼打破。
「你們——你們殺了他！」一個隊員猛地往後退了兩步，抬手指著黎默，手指在劇烈顫抖，聲音劈叉劈得幾乎不成句，「他就算有錯——就算他推了教官——那也應該上軍事法庭！你們有什麼權力動用私刑？！你們這是謀殺！我要告你們！我要向軍區匯報！你們破空——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沈灼把沾了血的傘繩在手上繞了兩圈塞進口袋裡。他轉過身看著那個隊員。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那個隊員面前站定，歪著頭打量了他一下。
「去告啊，誰怕誰。軍事法庭？你猜你們的上級為什麼請我們來？因為他們知道常規手段訓不出能打仗的人。你猜我們為什麼敢當著你們的面動刀子？因為這種事我們不是第一次干，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你要告，現在就去，通訊設備在營地辦公室里，出門左轉走十分鐘就到了。順便幫我給你們上級帶句話——就說破空幫他清理了一個垃圾，不用謝。」
那個隊員張著嘴，看著沈灼滿不在乎的表情，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本以為「告上級」是最後的底牌，是能讓這群無法無天的僱傭兵至少收斂一點的威懾。但他從沈灼的反應里讀到了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他們的上級早就知道破空是什麼人，請他們來的時候就已經默認了這一切。
黎默把匕首插回腰間。他走到十一個隊員面前，站定，目光從第一張臉掃到最後一張臉。
「我不希望還有下一次。」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敢回答。十一個人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喘。
白夜站在人群邊緣，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他看著那個隊員崩潰的控訴，看著沈灼滿不在乎的反駁，看著黎默用一句話把所有人壓得大氣不敢喘。然後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十一個隊員面前。
他的個頭比所有人都矮，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商量，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解散。帶不下去了。」
十一個隊員同時愣住了。
解散？什麼意思？訓練還有半個月，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是一個月，他說解散就解散？
當即有人不服了——是剛才那個被沈灼懟回去的隊員。他把矛頭轉向白夜，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憤怒和幾分被輕視的不甘：「憑什麼你說解散就解散？你們收了錢的！合同簽的是一個月！你們說不帶就不帶了？你們破空就這點職業操守？」
白夜轉頭看向他。那個隊員比他高了將近一個頭，站在他面前像一座鐵塔。
白夜仰頭看著他的眼神沒有任何退縮，平靜而冷淡，像一面鏡子，映出了對方所有的憤怒和不甘，然後把它們原封不動地彈了回去。
「實力不夠。」白夜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行。你們十二個人，兩個星期，體能數據沒有一組達到標準線。戰術推演三次全部不合格。今天有人在訓練中因為私人情緒襲擊教官，其他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提前發現、沒有一個及時阻止。你們連自己隊伍里的問題都看不出來，連自己戰友的異常行為都無法預判，上了戰場你們怎麼互相託付後背？你們這樣的水平，沒法當特種兵。」
十一個人鴉雀無聲。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他們最不願意面對的軟肋上。
他們想起今天早上登機前那個人的異常安靜，想起他檢查傘包時比平時更用力地拽卡扣，想起他主動申請排到第三組——所有這些細節在事後回想起來都明顯得刺眼，但沒有一個人在當時多想一步。
白夜說得對，他們是特種兵，是應該能在任何環境下預判威脅、保護隊友的人。但他們沒有做到。
他們想反駁，想說自己已經盡力了，想說這兩周的訓練強度本來就超出了正常範圍。但話還沒出口，黎默的目光就掃了過來——只是一個眼神，不重不輕，但所有到嘴邊的話都被那個眼神擋了回去。
白夜沒有再看他們。他轉身往回走，作戰靴踩在積雪上嘎吱嘎吱響，圍巾的一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他走到陸蕭身邊時停了一下。
陸蕭正靠在沈灼找來的一個裝備箱上，脖子上被傘繩勒出的那道細長紅痕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呼吸已經平穩了，臉色還有些蒼白。
他抬頭看著白夜，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大概是「你怎麼跟隊長一樣愛訓人了」——但白夜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扶副隊和隊長去醫務室。」白夜的目光在陸蕭脖子上的勒痕上停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把匕首擦乾淨插回腰間的黎默，掃過他被碎石磨破的後背和臉上已經開始結痂的血痕，然後轉向沈灼，「收拾裝備，聯繫基地，今天下午回去。把這個人也帶回去——」他看了一眼雪地上那具已經不再流血的屍體，「活著有活的處置方式，死了有死的處置方式。這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