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號在清晨六點整撕裂了營區的寂靜。
白夜睜開眼睛。
趙小虎仰面朝天,嘴巴微張,圓臉上的肉隨著呼嚕聲微微顫動,睡得人事不知。
白夜伸出手,一把扯掉了他的被子。
「起床。」
趙小虎猛地彈起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啊啊啊?什麼?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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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零兩分。」
「六點?!」
趙小虎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腦袋從領口鑽出來的時候整個方向都錯了,衣服前後反穿,領口的標籤翹在外面像一面小白旗。
白夜已經走到錢多多床前,同樣一把扯掉被子。
錢多多的反應更誇張——他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裹著毯子在地上彈了兩下,眯著眼睛滿地亂摸。
「我眼鏡呢?誰看見我眼鏡了?」
「你沒戴眼鏡。」
「……哦對。」
白夜沒再管他們,走向門口。路過玄梟的床位時,他伸手敲了一下上鋪的床沿。
「起床。」
枕頭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起了」。
白夜走出宿舍的時候,走廊里還空蕩蕩的。他站在走廊上,六點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涼意撲面而來,吹動他額前的黑髮。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操場上還蒙著薄薄的晨霧。
陸蕭從樓梯口轉出來,看見走廊上已經站著一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白夜。
陸蕭低頭看了看表。六點零三分。
集合時間是六點十分。
他又看了一眼白夜,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他收回視線,靠在樓梯口的牆上,沒有出聲。
六點零四分,玄梟從宿舍里走出來。灰發還翹著幾根,但軍裝穿得還算規整。他走到白夜身邊站定,打了個哈欠,碧綠色的眼睛半眯著。
「你起得也太早了。」
白夜沒接話。
「你是鬧鐘成精嗎?」
白夜還是沒接話。
玄梟也不惱,就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立在走廊上。晨霧在他們面前慢慢散開,露出操場對面一排灰撲撲的矮牆。
六點零六分,趙小虎和錢多多從宿舍里擠出來。趙小虎的衣服總算穿正了,但鞋帶沒系好,兩根鞋帶拖在地上。錢多多的上衣扣子扣錯了位,下擺一長一短。
六點零八分,一班其餘幾個人陸續出來。
六點零九分,一班全員到齊,在走廊上列隊。
黎默從樓梯口走上來,深紫色的眼睛掃過自己班的隊列。他看了一眼站在排頭的白夜——軍容整齊,無可挑剔。又看了一眼白夜身邊的玄梟——頭髮翹著,但整體過關。然後他的視線落在趙小虎和錢多多身上。
趙小虎的鞋帶拖在地上。
錢多多的扣子扣錯了一顆。
黎默的眼角抽了一下。
「趙小虎。鞋帶。」
趙小虎低頭一看,臉漲得通紅,蹲下去手忙腳亂地繫鞋帶。圓滾滾的身體蹲下去的時候像一顆充了氣的皮球,繫鞋帶的動作笨拙得像熊瞎子掰苞米。
「錢多多。扣子。」
錢多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發現下擺一長一短,整個人都不好了,手忙腳亂地重新系扣子。
黎默深吸一口氣。
「下樓,操場集合。」
一班下樓的時候,其他班的隊伍才陸陸續續從宿舍里出來。三班有人外套穿反了,二班有人帽子沒戴,四班直接少了兩個人——後來被發現還在宿舍里睡覺。
六點十分整,操場上吹響了集合哨。
三個連的新兵在操場上列隊,隊伍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踩了幾腳的蛇。有人還在系扣子,有人在偷偷打哈欠,有人左顧右盼不知道該站哪兒。
趙磊站在隊列前面,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點名,臉色越來越難看。
六點十五分,最後一個新兵才跌跌撞撞地跑進隊列。
然後連長來了。
周建國從操場那頭走過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國字臉上的表情被晨光切成明暗兩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隊列前方,站定。
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去。
操場上安靜得能聽見晨風吹過矮牆的聲響。
然後他開口了。
「我昨天晚上怎麼說的?」
沒人敢接話。
「六點十分,操場集合。我說了幾遍?三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淬過火的鐵釘,一顆一顆釘進操場的空氣里。
「結果呢?六點十分,操場上站了不到一半的人。六點十五分,最後一個人才跑進來。十五分鐘,夠敵人把這片操場犁三遍了。你們還活著,不是因為你跑得快,是因為敵人沒來。」
隊列里有人低下了頭。
「還有宿舍。」
連長的聲音驟然拔高。
「我剛從你們宿舍樓出來。你們管那叫宿舍?被子揉成一團,床單皺得跟抹布似的,東西扔得滿地都是,還有人的襪子搭在窗台上!那是宿舍還是狗窩?!」
趙小虎的脖子縮了縮。
「你們是來當兵的,不是來住酒店的。沒有人會幫你們疊被子,沒有人會幫你們收拾房間。從今天開始,你們的被子疊不成豆腐塊,就給我在地上睡。你們的宿舍收拾不乾淨,就給我在走廊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隊列。
「但是在那之前——」
趙小虎忽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今天早上的集合,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兩公里。」
隊列里響起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班長和班副不在懲罰範圍內。其他人,全體都有。」
連長抬起手,指向操場盡頭的跑道。
「兩公里。現在。」
白夜站在隊列里,琥珀色的眼睛平視前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玄梟站在他旁邊,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
趙小虎的臉已經白了,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下去。錢多多在他旁邊,嘴唇哆嗦著,用氣聲說了一句:「我、我八百米都不及格……」
「跑不完的,中午加一公里。中午跑不完的,晚上加兩公里。」連長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下來,「跑到跑完為止。」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陸蕭吹響了哨子。
「一班!向右——轉!跑步——走!」
白夜的右腳邁出去,踩在跑道上。晨光從東邊完全升起來了,把整個操場染成一片金色。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赭紅色的跑道上,隨著步伐一起一伏。
兩公里。
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