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是標準的四百米圈，兩公里就是五圈。對於一群剛入伍的新兵來說，這個數字在清晨六點二十分的操場上，約等於一場公開處刑。
陸蕭的哨子還叼在嘴裡，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跑起來跑起來！別走！走一步加一圈！」
黎默站在跑道內圈，深紫色的眼睛掃過每一個經過面前的新兵。
他面無表情，但目光在趙小虎和錢多多身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斷這兩個人會不會成為一班第一批倒在跑道上的陣亡者。
然後他的視線移到了隊伍最前面。
跑道前端，兩個身影並排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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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發和黑髮，在晨光里一明一暗，像兩道並行的剪影。
玄梟的步伐很大，步頻不算快但每一步都邁得舒展，落地輕盈。他的呼吸節奏很穩，雙臂擺動的幅度不大但配合著步頻恰到好處，一看就是被專業教練調教過的。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跑在自己右手邊的白夜。
白夜目視前方，琥珀色的眼睛被睫毛半掩著，看不出情緒。他的步幅比玄梟小一點，但步頻更快，落地幾乎聽不見聲響。
兩圈下來，他的節奏沒有任何變化。
玄梟又看了他一眼。
第三圈開始的時候，跑道兩邊的其他新兵已經陸續有人開始走了。
而白夜和玄梟已經超過了大部分人整整一圈。
玄梟的嘴角彎了一下。
「誒。」
白夜沒理他。
「比一比？」
白夜的睫毛動了一下，但視線還是平視前方。
「從這裡到終點，誰先到誰贏。輸的人給贏的人洗一個星期襪子。」
白夜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無聊。」
他收回視線，繼續跑。
玄梟笑了。
「你怕輸？」
白夜沒回頭。
第四圈了。
趙小虎和錢多多已經徹底放棄了跑步的尊嚴，兩個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像一對難兄難弟。三班那個岔氣的高個子終於緩過來了，重新開始跑。二班有人蹲在跑道邊上吐了，被黎默拎起來繼續跑。
而跑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已經把其他人套了整整兩圈。
跑到第四圈半的時候，玄梟忽然加速了。
他的步幅猛地拉大，雙臂擺動的幅度也跟著加大，整個人像一頭被鬆開了韁繩的獵犬，從白夜身邊躥了出去。
玄梟跑了不到兩百米就發現了一件事。
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變遠。
不僅沒有變遠，還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他沒有回頭，但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腳步聲——輕、快、密集，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帶著一種讓人後頸發涼的節奏感。
白夜追上來了。
玄梟咬著牙再次提速。
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提速。
第五圈。
終點線就在前面一百米的位置。陸蕭站在線旁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秒表。黎默也轉過身來，深紫色的眼睛鎖定在跑在最前面的兩個人身上。
跑道上其他新兵已經自動讓到了兩邊，有人甚至停下來，喘著粗氣看著那兩道一前一後的身影。
玄梟在最後五十米把體能全部壓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腿長步幅大的優勢在衝刺階段被發揮到了極致，每一步都像在跑道上釘釘子，鞋底碾過赭紅色的塑膠顆粒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但那個腳步聲還在身後。
最後三十米，白夜從玄梟的右側切上來了。
最後十米。
兩個人並排。
趙小虎張大了嘴巴，連喘氣都忘了。錢多多拽著他的袖子，兩個人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其他新兵也忘了自己在受罰，一個個呆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幾乎重疊在一起的身影沖向終點。
陸蕭的大拇指按下了秒表。
兩道身影同時壓過終點線。
陸蕭低頭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數字，金色的眉毛挑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目光在玄梟和白夜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嘴角翹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白夜，七分十二秒三二。玄梟，七分十三秒四七。」
一秒。
差了一秒。
玄梟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珠順著灰發的發尾滴下來，落在跑道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點。
一秒。
他輸了。
輸給了一個比他矮小半頭、看上去精緻得該去拍雜誌封面的少年。
玄梟抬起頭。
白夜站在他旁邊，也在調整呼吸。但他的狀態比玄梟好太多了——呼吸只是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幾縷黑髮貼在額角。
那雙眼睛抬起來，看向他。
「願賭服輸。」
他的聲音還帶著跑步後的微微沙啞，但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實。
玄梟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碧綠色的眼睛裡寫滿了還沒消化完的震驚。
「你不是不比嗎？」
白夜看了他一眼。
「改變主意了。」
玄梟愣了愣。
晨光從白夜身後照過來，在他黑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圈，那張本來就精緻得過分的臉在半逆光里被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額角的薄汗閃著細碎的光，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跑道和天空。
一個長這樣的人。
跑贏了他。
玄梟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笑嘻嘻的、帶著點少爺氣的笑。是一種從胸腔里湧上來的、帶著無奈和某種說不清情緒的笑。
「行。」
白夜收回視線，轉身朝集合點走去。
玄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挺直的背影走遠。灰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碧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少年的背影，和越來越亮的晨光。
趙小虎顫顫巍巍地挪到終點線，整個人像一攤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把抓住錢多多的肩膀才沒趴下。
「多、多多……他們還是人嗎……」
錢多多喘得說不出話，只搖了搖頭。
陸蕭收起秒表，目光在玄梟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在白夜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吹響了哨子。
「都愣著幹什麼！沒跑完的繼續跑！跑完的去集合！」
操場上響起一片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