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
黎默低著頭，手指一頁一頁翻過桌上那沓新兵資料。翻到第七份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老黎，看什麼呢，叫你去吃飯都——」
陸蕭的聲音在跨進門的瞬間響起，帶著他標誌性的那種懶洋洋的笑意。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黎默手裡那份資料。
「小白菜要去當兵？！」
「不是，他瘋了嗎？他哥知道嗎？不對，他哥不知道——」陸蕭把資料往桌上一拍，「他哥要是知道了還得了？！」
陸蕭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金毛獵犬，最後在黎默面前停下來，雙手撐在桌沿上。
「辰哥臨走前怎麼說的，你還記得嗎？」
黎默當然記得。那是三年前的深夜。白辰站在破空基地的走廊里，逆著頭頂的日光燈，整張臉藏在陰影里。
「我弟弟要是掉一根頭髮，我會讓你們所有人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從那之後，破空上下達成了一條不成文的默契。凡是經過白夜所在城市的外勤任務，順路的人都會遠遠去看一眼。不靠近，不接觸，就像完成一項隱秘的例行巡邏。
然後白辰就消失了。
三年前，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留言，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
按照僱傭兵的規矩，失蹤超過一個月就該宣布死亡，把名字從花名冊上劃掉。
但是破空沒有。
大隊長那一欄，至今還掛著「閻羅」的代號。白辰的裝備室還保持著原樣，定期有人去打掃。他常用的那支狙擊步槍，槍油每個月換一次，像主人隨時會回來取一樣。
不是因為相信他還活著。
是不敢。
誰敢坐在閻羅的位置上？誰有那個膽子在白辰的辦公室里掛上自己的名牌？萬一，萬一他真的哪天推門回來了，看見自己的椅子上坐著別人——
沒人敢想那個後果。
所以破空大隊長的名牌上，至今掛著的還是那兩個字。
白辰。
閻羅不在，但閻羅的影子還在。壓在每一個人頭頂上，像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刀。
破空這群亡命之徒，刀口舔血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瘋子們，怕一個人。怕一個已經失蹤了三年、生死不明的人。怕他哪天突然推開基地的大門，看見自己的位置上坐著另一個人。
白辰是個瘋子。這句話在破空不是比喻，是公認的事實。
他的狠，是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但所有這些狠加起來，都比不上他對白夜的那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白夜這兩個字在破空內部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可以關心，可以暗中保護，但絕不能牽扯，絕不能讓他知道破空的存在，絕不能讓他沾上這條線上的任何東西。
白辰要他的弟弟活在陽光底下。
而現在，那個被護在陽光底下的少年，自己走進了軍營。
黎默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辰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急什麼急。」
「怎麼能不急？！」陸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辰哥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還是個弟控到病入膏肓的瘋子！他要是哪天回來了，看見小白菜在部隊裡曬黑了瘦了手上磨出繭子了，你覺得他會聽我們解釋『是小白菜自己報的名』嗎？」
不會。
白辰從來不聽解釋。
他只看結果。結果是他的寶貝弟弟在他不在的時候當了兵，那負責照顧白夜的所有人都有罪。
陸蕭越想越覺得脖子後面發涼，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結。
黎默看了他一眼，把那份被陸蕭拍在桌上的資料拿回來，重新放回檔案袋裡。
「照顧好小白就行了。」
「廢話，我當然知道。」
還能怎麼辦？白辰失蹤了，白夜要當兵，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他們除了把這顆小白菜看好了、護好了、一根頭髮都不少地養在眼皮子底下之外，別無選擇。
陸蕭從黎默桌上順了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句：「走吧。」
「去哪？」
「要人去。」
——
連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面的連長正在喝茶。
黎默把白夜的資料放到連長桌上。
「這個人，分到一班。」
連長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資料，又抬頭看了看黎默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皺起了眉。
「分配方案已經定了，白夜分到三班——」
「分到一班。」
陸蕭從黎默身後探出頭，眼裡帶著笑，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讓人後背發涼。
「您看看這數據，動態視力S級，記憶力S級，體能A級，槍械認知A級。這種苗子放到三班去，不是暴殄天物嗎？」
連長張了張嘴。
「再說了，」陸蕭繞到連長身邊，一隻手搭上連長的肩膀，笑得更燦爛了，「我們一班可是要爭今年新兵連考核第一的。連長，您不會是想讓三班拿第一吧？」
連長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黎默，希望這位看起來稍微正常一點的班長能說句公道話。
黎默站在桌前，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只說了兩個字。
「給他。」
連長：「……」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陸蕭用他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從白夜的體能數據分析到一班的人員配置優勢，中間還穿插了三句若有若無的「我聽說三班長最近在追您外甥女」。
連長被吵得腦仁疼。
最後他抓起桌上的公章，狠狠蓋在白夜的資料上，罵罵咧咧地把文件夾甩給陸蕭。
「拿走拿走！趕緊滾！一班就一班！再讓我聽見你提我外甥女，我讓你跑十公里負重！」
陸蕭接住文件夾，笑得眉眼彎彎。
「謝謝連長！」
他站起來往外走，路過黎默身邊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兩個字。
「搞定。」
黎默沒接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小白菜要來了。
他得在那個人回來之前，把小白菜一根頭髮都不少地看好了。
至於那個人什麼時候回來，還會不會回來——
黎默把這個問題壓到了意識最深處。
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