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猛地睜開眼睛。
他大口喘著粗氣，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布料——柔軟，乾淨，帶著洗衣液清淡的氣味。不是被雨水浸透的冰冷地面，不是黏膩的血泊。
床。
他躺在一張床上。
他死了。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死了。008的槍口，槍響，眉心炸開的血花，還有意識消散前最後看見的那條被雨水切割成一線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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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他活著。
007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眉心。手臂抬起來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對。
這隻手不對。
他盯著自己舉在半空中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是健康的象牙白色，沒有任何傷疤，沒有任何繭。
這不是他的手。
還沒等他想明白，一股劇烈的疼痛突然在頭顱深處炸開。像有人拿了一把鈍刀，從他的天靈蓋往下撬。又像有什麼東西硬生生地往他的腦子裡塞，撐得顱骨都要裂開。
007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抱住頭，整個人蜷縮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的青筋凸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畫面。
無數的畫面像被剪碎的膠捲一樣瘋狂地湧入他的大腦。
一個男孩牽著另一個更小的男孩的手，走在種滿梧桐樹的街道上。更小的那個大概四五歲，黑頭髮，琥珀色的大眼睛，仰起臉叫了一聲「哥哥」。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亮晃晃的。
然後畫面碎了。
白色的病房，消毒水的氣味，兩張並排擺放的床。白布蓋住了床上的人，只露出兩雙已經失去溫度的腳。男孩站在門口，沒有哭，只是攥著門框的手指骨節發白。身後的走廊很長很長，空蕩蕩的，只有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一個聲音從畫面里浮上來。
「白夜，從今天起，哥哥照顧你。」
畫面再轉。
少年蹲在地上繫鞋帶。
「哥哥，你要去哪裡？」
「去買菜，你在家等我。」
「那你快點回來。」
「嗯。」
然後是很多很多的畫面。白辰教白夜打拳，白辰給白夜過生日，白辰背著發燒的白夜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白辰把最後一個雞腿夾到白夜碗裡說「哥不愛吃」。
所有畫面里都有白辰。
直到那一天。
門被敲響，白夜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軍裝的人。他們說了什麼，白夜沒有聽清，只看見他們嘴唇在動。然後其中一個軍人蹲下來，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
白夜站在門口，沒有哭，沒有鬧，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點點暗了下去，就像六年前在病房門口一樣。
白辰失蹤了。在執行一次機密任務之後，徹底失去了聯繫。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軍方找了三個月，然後給出了「失蹤，推定犧牲」的結論。
白夜不信。
他不信那個說「以後哥哥照顧你」的人會就這樣消失。
他把白辰留下的所有東西翻了一遍又一遍，找到了一本訓練筆記，找到了一枚破舊的軍徽，找到了一張揉皺的靶紙，背面寫著一行字——「等我回來」。
於是白夜決定去當兵。
他天生就是這塊料。過目不忘，任何東西看一遍就能記住，學習能力強得驚人。戰術理論、地形判讀、槍械拆解，別人需要反覆練習的東西，他上手就會。原本入伍的最低年齡是十八歲，但他被特招了。
今天，就是新兵報到的日子。
頭疼漸漸退去。
007——不，現在該叫他白夜了——白夜躺在床上，渾身被冷汗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穿越。
他居然穿越了。
前世死在搭檔的槍下，今世在一個未滿十七歲少年的身體裡醒過來。
白夜慢慢坐起來。
動作做到一半，身體突然往旁邊歪了一下，他條件反射地伸手撐住床沿才沒摔下去。白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
這具身體太輕了。
不是體重的問題，是力量感的問題。
前世他的身體被十幾年高強度戰鬥訓練打磨成了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每一個關節的角度、每一塊肌肉的發力方式都刻在骨子裡。但這具身體——十六歲，還沒完全長開，肌肉量不夠，核心力量差得遠，反應速度跟不上意識。
他的意識下達了「坐起來」的指令，按照前世的身體數據去調動肌肉，結果發力過猛，差點整個人翻下床去。
白夜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了力度，慢慢地、穩穩地坐了起來。
得重新適應。
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腿軟了一下，扶著床頭櫃才站穩。白夜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等身體適應了重心，才鬆開手，一步一步走向房間角落的穿衣鏡。
鏡子裡映出一個少年。
白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瞳孔微微放大。
黑髮。純黑色的頭髮，發質柔軟，因為剛睡醒而翹著幾根不聽話的髮絲。皮膚很白，但不是前世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而是天生的、帶著瓷器質感的冷白皮。五官精緻得不像話，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顎的線條，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人拿著刻刀一筆一筆修出來的。
最好看的是那雙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像凝固的松脂，又像被陽光穿透的蜜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這張臉，放在娛樂圈能靠臉吃飯，放到戰場上——
白夜嘴角抽了抽。
「有這樣一張臉你不去當愛豆居然想去當兵？」
他的聲音也是少年的聲音，清朗裡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用這張臉說這句話的時候，鏡子裡的少年眉頭微蹙，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恨鐵不成鋼」。
白夜嘆了口氣。
算了。
當兵就當兵吧。
他抬起手，對著鏡子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節收攏，掌心的觸感陌生而真實。這具身體還年輕，還乾淨，手上還沒有沾過血，心裡還沒有裝過那些骯髒的事。
他占了人家的身體，活了過來。
作為交換——
「幫忙找回哥哥是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