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西廣場,臨時劃出來的新兵集結點。
二班班長趙磊把手裡的花名冊捲成筒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大腿,目光掃過廣場上三三兩兩聚集的新兵。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還有十五分鐘。
有人朝登記處走過來了。
是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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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走到登記台前的時候,趙磊才看清楚他的臉,手裡的花名冊差點沒拿住。
那張臉實在太精緻了。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顎的稜角,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人拿著最細的筆一筆一筆勾出來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九月的太陽底下泛著瓷器般的冷光。
這他媽是來當兵的還是來拍雜誌封面的?
趙磊愣了兩秒才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個正經軍官。
「姓名。」
「白夜。」
白夜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質感,不卑不亢。
趙磊在花名冊上找到這個名字,在後面打了個勾。他指了集合點的方向。白夜點了點頭,背著包走了過去。
趙磊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長得是真好看,但就這細皮嫩肉的樣子,進了新兵連怕是要吃不少苦頭。
人陸陸續續到齊了。
趙磊對著花名冊一一點過,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吹響了哨子。
「全體都有,按分組依次上車,動作快點!」
白夜拎起自己的包,綴在隊伍末尾。他不急。
然後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餘光里,有一道身影從人群邊緣斜插過來,方向是朝著他的包。
小偷的手指剛碰到側袋的拉鏈。
下一秒,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小偷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感覺到手腕上傳來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然後天旋地轉——他的身體被整個掄了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後背狠狠砸在地上。
砰。
一聲悶響,揚起一小片灰塵。
標準的過肩摔。
乾淨,利落,發力流暢得像教科書。
小偷仰面朝天躺在水泥地上,胸口被一隻腳踩住。
他疼得齜牙咧嘴,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那隻踩在胸口的腳明明沒怎麼用力,卻壓得他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他難以置信地仰起頭,對上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偷東西偷到新兵集結點,挺有創意。」
少年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周圍的喧譁聲戛然而止。
所有新兵都停下了腳步,齊刷刷地轉過頭。
趙磊擠過人群跑過來的時候,看見的畫面讓他整個人都傻了——剛才那個被他認定「進了新兵連要吃不少苦頭」的白夜,正一隻腳踩在小偷胸口上。
趙磊看看地上的小偷,又看看白夜,再看看小偷,嘴巴張了張,腦子裡那點「這孩子細皮嫩肉怕是扛不住」的想法碎了一地。
這他媽是個練家子。
廣場邊緣的巡邏民警很快趕過來,給小偷上了銬子。做筆錄的時候,民警多看了白夜兩眼,大概也是覺得這個長相跟剛才那記過肩摔的狠勁實在對不上號。
「練過?」
白夜想了想,說了句「練過一點」。
民警點點頭,沒再多問。這年頭入伍的新兵里練過幾手的不少,不算稀奇。
——
廣場對面,隔著一條馬路。
玄梟靠在軍用吉普的副駕門上,一隻手搭在敞開的車窗邊沿,另一隻手還保持著往嘴裡送水的姿勢。
他早就注意到那個人了。
玄梟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隔壁藝考考點在南廣場。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一幕。
那個白得發光的小美人,單手扣住一個成年男性的手腕,把人整個掄起來,砸在地上,然後踩住。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發力方式乾淨得像是訓練過一千遍。
那不是「練過一點」的水平。
玄梟自己是軍人世家出身,從小在訓練場上滾大的,格鬥教官換了不下十個。他一眼就能看出一個動作里包含了多少小時的基礎訓練。剛才那記過肩摔,發力點在腰,支點穩定,借力角度精準,最後踩住胸口的那一腳落點恰好卡在肋骨和鎖骨之間最讓人使不上勁的位置。
玄梟慢慢把水瓶放下,擰上蓋子,視線沒有從大巴車的方向移開。
有意思。
——
大巴車在高速上平穩行駛。
白夜靠在窗邊,偏頭看著外面掠過的風景。
九月的天空很高很遠,雲被拉成薄薄的絲縷,貼在淡藍色的天幕上。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他有點困,但沒有睡。
他感覺到了身邊的座位有人坐下。
白夜轉過頭,目光對上了一雙碧綠色的瞳孔。
灰發少年一隻手搭在前排的椅背上,側著身子,像是在打量他。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鼻樑挺,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種天然的、毫不收斂的笑意。
是那種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也從不為此收斂的人。
「玄梟。」
他伸出手。
白夜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握。
「白夜。」
「我知道,」玄梟收回手,也不覺得尷尬,反而笑得更深了一點,「剛才你在廣場上那一下,我看見了。挺帥的。」
白夜沒接話,重新把視線轉向窗外。
玄梟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坐正了身體,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點,雙臂枕在腦後。他沒有閉眼,餘光里映著車窗玻璃上白夜的倒影。
那張側臉在逆光里像是被鍍了一層金邊。
真他媽好看啊。
玄梟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沒有降下去。
這趟新兵連,好像不會太無聊。
不知過了多久,玄梟感覺到肩膀微微一沉。
他睜開眼。
白夜睡著了。
白夜的腦袋歪過來,靠在他的肩膀上。
玄梟僵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那顆靠在自己肩上的黑色腦袋,碧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自在。他想推開,手抬起來又放下,最後保持著一個略微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著。
大巴車繼續向前行駛,把城市、田野和九月的陽光一起甩在身後。
少年的呼吸綿長而安穩,睡顏安靜得像一潭深水裡沉著的月亮。
玄梟望著車頂,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