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炸開了鍋，各種驚奇和議論聲充斥於整個後院。
這年頭的外商，在當地人眼裡，那都是自帶光環的存在。
別說是外商來考察合作了，就是華僑回來探個親，縣裡都得派專人專車接送，招待所里最好的房間騰出來，伙食標準都恨不得翻個三四倍。
地方領導見了外商，那臉上堆的笑，比見了親爹都熱乎，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來給人看。
要說為啥？
那還用問，為了外匯指標啊！
七八十年代，甭管哪個地方都缺這東西。
省里每年撥下來的外匯額度攏共就那麼一丁點兒，派骨幹出國的，買進口設備的，排著隊都輪不到縣一級。
可要是拉來了外商，簽了合同，搞到了外匯，那可就完全不一樣。
洪州地區頭上那頂「招商不力」的帽子能不能摘掉，全看今天這位林先生點不點頭了。
楚勝利要是能拿下港商投資，那他就是整個洪州地區的英雄，升遷指日可待。
所以對楚勝利來說，林兆棠既是洪州地區的財神爺，更是比他親爹還親的衣食父母啊！
劇團這幫人不懂什麼外匯不外匯的，可他們知道「港商」就是走路都帶風的有錢人，連上級領導都要巴結的大人物！
跟他們縣劇團這群穿著布鞋，端著搪瓷缸子啃饃饃的泥腿子，那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今天，偏偏就是這麼一位大人物，到了他們劇團大院裡，點著名的要看他們的演出。
賈大方正說得唾沫橫飛，眼角餘光瞥見楚勝利和林兆棠從排練廳那邊過來，他忙把話頭一收，快步迎了上去：「哎呀，林先生，楚局，正說著您二位呢！」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同志們，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楚局長和林先生給大家講幾句話！」
後院裡頓時響起熱烈的鼓掌聲，上百雙眼睛齊刷刷的轉向那兩道人影。
楚勝利笑呵呵的站在左邊，戴著那副金絲邊眼鏡的林先生，氣定神閒的站在右邊。
楚勝利先抬手往下壓了壓，掌聲漸漸歇下來，他咳嗽一聲：「咳咳，同志們，我就簡單說兩句吧。」
他語氣一頓，開口道：「今天帶林兆棠先生到咱劇團來，主要是因為林先生對戲曲文化很感興趣。林先生是港城文化界的知名人士，他能到咱劇團來，是咱們的榮幸，也是咱們的機遇。」
他說著，側身朝林先生點點頭：「下面，請林先生來和大家講兩句吧，大家歡迎！」
掌聲又響起一波，比剛才還熱烈幾分。
馬冬梅、潘蘭香、林大頭一群人，全都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那位林先生，都想聽聽「港商」說話是個啥口音。
陳向東望著前面那有些似曾相識的面孔，卻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腦子裡開始搜索起這個人的相關信息。
只見林兆棠笑著朝眾人點了點頭，開口就是那口蹩腳的普通話：「各位同志，大家辛苦啦。你們這個地方雖然不大，但你們手裡握著的，系寶貝來的。」
「我到這裡來，系真心想跟大家合作的。你們的戲曲、演技和老戲服，這些東西，在港城嘞邊都系很有市場的。我個人在港城做了系幾年老物件收藏，還是有一點點心得的。」
他說著，伸出兩根手指：「我跟楚局長有過商量，根據東坪縣的具體情況，可以先搞兩個方向：第一，把你們擅長的戲曲都整理出來，我負責聯繫港城嘞邊的演出渠道。第二，港城的收藏家們對那些有年頭的老戲服、老道具都比較感興趣，我可以牽線搭橋，促成幾筆收藏交易。」
說到這裡，他扶著鏡框笑了笑：「這對劇團來說，既系一種文化交流，也可以緩解一點……呃、經濟上的壓力，系不系？」
人群再次譁然起來，竟然還有這樣的好事？
那些封存了十年的老戲服，竟然還能賣到港城？而且，他們這些人還有機會去港城演出？
那不就等於走出國門，光宗耀祖了？
馬冬梅激動的一拍大腿：「呀！我這輩子連省城都沒去過，這都能去港城了？」
潘蘭香和盧美茵那幾個女人，兩眼放光，腦子裡已經開始憧憬港城究竟是一副怎樣的繁華景象。
然而，陳向東卻在聽到「戲服」兩個字後，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像炸開了一團火光。他終於想起來這姓林的究竟是誰了！
林兆棠！
開口合作閉口收藏，走到哪兒都被人當成港城來的大老闆。
可真實的情況，這貨卻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可能連林兆棠這個名字都不是真的！
前世，就是他，不僅把文化局和東坪縣劇團狠狠坑了一把，還讓縣供銷社欠下一筆爛帳。
陳向東攥緊了拳頭，指關節捏得噼啪作響。
林兆棠這個騙子，其實手法並不算多高明，擱後世根本就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說是破綻百出。
可在這個年頭，他那一身行頭，和那口南方腔調，就是最好的身份證明。
畢竟，誰見過真正的港商，誰能看透「投資」和「詐騙」之間那層窗戶紙？
陳向東目光盯著正在人前侃侃而談的林兆棠，他在想，到底該用什麼辦法阻止這場即將發生的騙局。
可眼下，所有人都被林兆棠畫的大餅迷了眼睛，貿然衝過去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就是個騙子」，根本不會有人信，反而會打草驚蛇。
賈大方和楚勝利聽著林兆棠開出的一條條許諾，已經喜得見眉不見眼。
一件老戲服一千塊港幣！劇團里那些褪色的、蟲蛀的『老古董』，竟然成了金疙瘩！
賈大方掰著手指頭掐算了一番：劇場庫房裡少說還壓著上百件老戲服，這要是全給賣到港城去，那不得有……十萬塊？！
額滴娘誒！
更別提演員到港城演出了，每個人每場一百港幣，這要是全團演員都上場，那得給劇團帶來多少外匯呀！
楚勝利仿佛已經看見一座政績大山，正在朝自己飛過來。港商合作、外匯創收、省里表揚、升遷在即……這些詞兒像串糖葫蘆一樣，砸在他腦門上，暈暈乎乎，甜甜蜜蜜。
「林先生放心！」
楚勝利激動的握住林兆棠的手，再三承諾：「劇團這邊的工作，賈團長一定全力配合！我們文教局上下，全力支持！」
林兆棠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樣，笑著點了點頭：「楚局長言重啦，我做事情最講誠信，說過的話，一定兌現。」
他又往人群的方向掃了一眼，目光在潘蘭香飽滿的胸脯子上略一停頓，然後快速移開，只聽他恰到好處的感慨道：「我也是看你們不容易，這麼多好東西只能塵封箱底，實在太可惜啦。我幫你們，你們也幫幫我，大家雙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