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劇場的舞台上,《劉巧兒》正唱到高潮處。
潘蘭香今天的狀態格外的好,唱腔清亮,身段更是利落,唱到「巧兒我自幼許配趙家」那段兒時,台下的林兆棠和楚勝利都跟著鼓起掌來。
今天的觀眾席上只有三個人,林兆棠、楚勝利,另一個就是賈大方。
他雙手抱胸,嘴角的笑意從演出開始,就一直沒停過。
這齣戲是他力排眾議,特意為潘蘭香爭取來的,港城那邊要選拔演員過去演出,他肯定得先緊著自己人。
潘蘭香是他手下得力愛將,底子紮實,唱功不俗,只要給她機會,她就能穩穩抓住。
至於實力更勝一籌的盧美茵……
賈大方直接選擇性的忽略了,要推肯定是推自己人,她盧美茵哪怕唱的再好,那也不是他的心腹。
陳向東站在鼓樂班身後,目光穿過側幕條,落在第一排那個穿著藍西裝的身影上。
側幕條後,盧美茵不知什麼時候也站了過來,她繃著一張俏臉,微微撅著嘴:「他一個港城來的,能聽得懂秦腔嗎?」
林兆棠能不能聽懂秦腔,陳向東確實拿不準,但他卻留意到,林兆棠那雙藏在鏡框後的眼睛,盯著台上潘蘭香的身影時,一直都是火辣辣的。
陳向東側過頭來,壓低了聲音笑道:「盧姨,你沒瞧見林先生那眼珠子都快瞪到蘭香姐身上了,他那是看戲還是看人嘞?」
盧美茵哼了一聲,目光從林兆棠身上收回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味:「要我說,他也不是啥好貨色!」
台上一段唱腔收尾,林兆棠率先站起身來鼓掌,旁邊的楚勝利和賈大方見狀,也笑呵呵的跟著起身拍手。
潘蘭香滿臉含笑的在掌聲中,朝林兆棠欠了欠身,然後轉身就進了側幕條。
與盧美茵擦身而過時,她腳步略微一頓,勾著唇角看了眼冷著臉的盧美茵,眼角眉梢里的那股得意和挑釁意味,差點兒沒讓盧美茵當場暴走。
兩人對視了不到一息,潘蘭香就像個打了勝仗回歸的將軍,下巴微微揚著,屁股一扭一扭的就去了後台化妝間。
盧美茵咬著後槽牙,盯著潘蘭香的背影就呸了一聲:「騷狐狸!整天撅個騷溝子,等著公狗排隊去舔咧!」
陳向東在一旁看得忍不住朝後趔了半步,這倆女人要是掐起來,一般人還真招架不住。
演出結束後,已經十一點多了。
楚勝利笑呵呵的提議去國營飯店吃飯,讓賈大方作陪,好好敬林兆棠幾杯。
結果林兆棠卻直接擺了擺手:「吃飯先不著急,楚局長,今天這場戲看得非常過癮。尤其系那位女主角小姐……」
他笑了笑,目光朝後台方向掃了一眼:「唱腔實在是美妙,不知能不能請她一起來,我想和她好好聊聊秦腔,也算系跟當地戲曲人做個深入交流。」
這話說的客客氣氣,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藝術交流嘛,多么正當的理由。
楚勝利眼睛一亮,心說林先生這是看上那個女演員了?
他正愁著該如何緊緊抱住這條金大腿,機會這不就來了嘛!
可賈大方卻支支吾吾的搓著手,有些為難的說:「這……這怕是不太好吧。咱劇團還沒有女演員作陪的先例……」
話沒說完,楚勝利卻朝他狠狠一瞪眼:「什麼先例不先例的!林先生是港城來的貴客,人家就是想跟咱的演員做藝術交流,你這腦袋裡一天到晚都想的啥!」
賈大方頓時縮了縮脖子,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肚裡去,訕笑著:「是是是,楚局批評的對!是藝術交流,藝術交流……我這就去喊潘蘭香。」
說著,他就快步朝劇場後台化妝間走去。
直到賈大方人走遠了,楚勝利這才收回目光,朝林兆棠擠了擠眼,笑道:「林先生好眼光,小潘那碎女子、呃,那小姑娘唱功確實好,人也水靈,能陪您聊聊戲,那是她的福分咧。」
林兆棠笑容依舊溫和,像是沒聽出楚勝利的話外音:「楚局長太客氣啦,鄙人就系單純的欣賞藝術,那就有勞安排啦。」
賈大方猶猶豫豫的在化妝間門前駐足了片刻,最後還是一咬牙推開了房門。
屋裡演員們正在卸妝,潘蘭香正對著鏡子往臉上抹卸妝用的大油,見賈大方徑直朝她走過來,她不由問道:「賈團長,你找我有事兒?」
賈大方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才道出了來意。潘蘭香聽完,唇角立即翹了起來,反應快得讓賈大方都為之一愣:「好嘞好嘞!賈團長放心,我換件衣裳這就過去!」
那聲音里,似乎還有那麼幾分迫不及待。
剛走進化妝間的盧美茵和陳向東聽著倆人對話,不由愣了一下,盧美茵臉色更冷了幾分。
人家港商主動請潘蘭香去吃飯,這豈不是說,去港城演出的人已經選定潘蘭香,和自己徹底無緣了?
懊惱、沮喪、氣憤混雜在一起,一時間讓盧美茵嫉妒的心裡像有團火在燒。
一旁的陳向東卻忍不住砸吧砸吧嘴,還藝術交流?騙鬼咧吧!
腦子瓜掉了才能信這話!
林兆棠那詭慫,要不是饞潘蘭香的身子才怪咧!
前世好像也沒這齣呀?
忽然,陳向東腦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劃拉了一下,他眼睛隨即一亮。
聽說上次聯誼會後,棉紡廠的一個男職工好像叫夏德還是叫啥來著,最近一直在糾纏潘蘭香。
陳向東遠遠見過那人幾次,又高又壯,肩膀頭寬的像一扇門板,走起路來胳膊甩的生風,一看就是個急脾氣。
自從聯誼會後,那貨也不知怎麼著,就著了魔似的纏上了潘蘭香,見天的往劇團跑,又是送水果,又是送電影票的,潘蘭香推了幾回都沒推掉,後來乾脆就避著他走。
許二刀還曾酸不唧唧的跟團里人諞:「那貨就是西關出了名的刀槍炮子,誰要是跟他好上,那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咧。」
「刀槍炮子……」陳向東嘴裡嘀咕了一聲,眼睛越來越亮。
要不,把這事兒跟那個夏德通通信兒?
對付林兆棠這號蠱人精,就必須得來點兒非常規的手段。
要是規規矩矩的走流程、查證據,等材料齊備了,林兆棠怕是早就卷了錢跑得沒影兒了。
在這個非常階段,想要儘快破局,就得另闢蹊徑。
而夏德那個愣貨,明擺著就是那杆最好使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