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確被停職的消息,經過一夜時間的發酵,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劇團大院。
一大早上,本來該是早起練功的時間,院裡卻不見一個壓腿甩袖的身影。
劇團演員職工們三五成群,聚在前院,牆角和迴廊,腦袋湊在一起,不時的扭頭朝後院某個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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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聽說了沒?昨天朱書記被停職了!」馬冬梅壓低了嗓門,一臉神神秘秘的朝後邊二樓辦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聽說就是賈嗇皮告的狀。」
「一早都傳遍了,還能沒聽說?」何建設伸著脖子接話:「要我說啊,朱書記其實人不錯,你看人家來劇團才多久,給咱們辦了不少實事。」
「就是咧!像咱團這些寡漢條子,誰管過你結不結婚?也就朱書記惦記著給咱聯誼相親。」
抄著袖子的郭巨福也跟著撇嘴,語氣里似有幾分替朱正確鳴不平:「依我看,就是他老賈心眼兒窄,逮住人家朱書記的一點兒毛病,就往死里踩。」
何建設目光一轉,落在一旁悶不吭聲的林大頭身上,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大頭,你有沒有啥內部消息?」
一聽這話,林大頭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身子往後一縮,連忙擺手:「你可別胡撅!我能有啥內部消息!」
說完,又急急補充了一句:「舉報朱書記這事兒,我可沒摻合。」
「呀!你激動個啥,我們說你摻乎啦?」馬冬梅上下瞥了林大頭兩眼,似笑非笑:「你這不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何建設和郭巨福也不由朝他看過去,露出一副若有深意的表情,林大頭的臉騰地紅了起來,梗著脖子詛咒發誓:「天地良心!朱書記幫我侄子尋了檢場的活兒,我林大頭再不是個人,也不能幹那恩將仇報的缺德事呀!」
陳向東提著打滿水的熱水瓶,從他們身旁經過,腳步沒停,壓根兒沒有參與這些八卦的意思。
雖說朱正確來劇團時間不長,但從何建設他們幾人的對話中就能聽出,老朱這段時間確實籠絡了不少人心。
昨晚朱正確對他說的那句「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仿佛還猶在耳邊。
那不是嘴硬吹牛皮,更像是一種提前交底。
朱正確這樣的人,從不會在沒準備好退路前,就把自己推到台前。
如今被停職,恐怕也只是暫時的,相信用不了太久,就會出現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轉。
陳向東正提著暖水瓶往劇場走,聽見身後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響,一回頭,就見喬海柱正一隻腳撐著地,跨在車坐上,笑呵呵的看著他。
「喲,喬師晨跑回來啦?」陳向東朝喬海柱身後張望一眼,果然瞧見婁靜茹和宋林峰正帶著一群學員,呼哧帶喘的朝這邊跑過來。
「你這是去給那仨老皮送熱水?」喬海柱看了眼陳向東手裡拎著的暖水瓶,又扭頭看了眼劇團大院對門的劇場,嘴裡陰陽怪氣的擠出一句話來:「你倒挺孝順,那仨老貨收你當乾兒子了?天天給他們打熱水?」
這狗曰的是來挑事兒的啊?
「咋啦?」陳向東眉頭一皺,抬眼看向喬海柱:「我給他們送水不行啊?」
喬海柱把自行車停穩,蹬上車撐子,上下打量著陳向東:「行,那咋不行咧?我就是好奇,那仨老貨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天天這麼伺候著。」
陳向東忽然心頭一突,難道是自己拜師學唱戲的事情被發現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把熱水瓶往腳旁一擱,眼睛微微眯起:「有啥話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喬海柱湊近過來,聲音壓得更低:「跟那些不受待見的人走那麼近,小心哪天也給你帶溝里!」
陳向東聽著這話,心裡反倒鎮定下來,看來不是拜師的事情被發現了,喬海柱這爛慫人就是純犯賤來噁心自己的。
他眉梢一挑,冷笑道:「你倒是會給人扣大帽子!咋,這都過去多長時間了,你想學人家弄個喬家幫?栽贓嫁禍戴帽子?」
「你!」這話一出口,喬海柱頓時變了臉色。
他梗著脖子,瞪圓了眼睛:「你可別瞎胡唚!這話可不敢亂說!」
眼見他有些急眼了,陳向東反倒一臉輕鬆的抱起膀子:「許你說別人,就不許別人說你?」
喬海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我、我那不是為你好?」
「為我好?」陳向東差點兒沒氣笑:「快得了吧!我的事用得著你來操心?」
說完,他蹲下身提起暖水瓶,抬腳就朝劇場走去,只留給喬海柱一個後腦勺,連頭都沒回:「你要是閒著沒事兒干,就出去多跑兩圈。我是劇團正式工,可不是你手底下想訓就訓的學員,沒事別來煩我!」
「嘿!你這碎慫!」
被噎了一頓的喬海柱頓時瞪起眼珠子,想跟他再掰扯掰扯,可陳向東人已經大步走進了劇場門。
方正聲的小房間裡,三個老漢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著什麼,瞧見陳向東推門進來,方正聲最先抬頭,開口便問:「娃,朱書記被停職審查的事兒,是真的?」
韓正奎和馮正嘯也齊刷刷望了過來。
陳向東把暖水瓶放到牆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嗯,昨天傍晚被停的職。」
方正聲三人頓時皺起眉,馮正嘯問:「是因為那兩折老戲的事兒?」
陳向東點點頭:「賈大方親自去文教局遞的狀子,也不知道到底要審查多久。」
韓正奎眼眉微微垂下,嘆了口氣:「這都是被我們給連累了……」
方正聲和馮正嘯也跟著情緒有些低落下來,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十年前的一幕幕又重新浮上眼前。
老戲被停演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等來了重新登台的機會,可這還沒真正見到天日,牽頭替他們說話的朱正確就先折了進去。
這老哥仨越想越不是滋味,心裡頭憋悶的難受。
陳向東見狀,從牆角搬了張凳子坐下:「三位師父,咱別先急著攬責。朱書記既然敢讓咱們登台唱老戲,他就料得到會有這一遭。」
「嗯?」三人又齊刷刷把目光投向陳向東臉上,方正聲眼皮一顫:「娃,你是說……」
陳向東咧嘴笑了笑:「昨晚我見著朱書記了,你們猜他跟我說了啥?」
三人面面相覷,馮正嘯急道:「你這碎慫,還跟我們賣起關子了?快說!」
「嘿嘿……」陳向東趴在桌上朝前探了探身子,神神秘秘的說:「笑得早的未必贏,能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贏家。」
三個老漢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各自咂摸起這句話的意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