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大方的反擊,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當天下午,他伏在辦公桌前,洋洋灑灑寫了一份不下千字的檢舉材料,裝進牛皮紙信封,然後就揣進了懷裡。
他把自行車從牆根推出來,跨上去就直奔縣文教局而去,一路上,他蹬得又急又穩,簡直恨不得下一秒就騎進局長辦公室里。
腳踏板每蹬一圈,朱正確那張臉就在他腦子裡轉一遍,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見處罰文件拍在桌上時,朱正確臉上那種慌張無措的表情。
然而,就在他剛出大院前後腳的功夫,郝美麗就步履匆匆的推開了朱正確的宿舍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輕響,她衝進門就一臉焦急的喊道:「狗子哥,不好啦!老賈去文教局告你啦!」
正在伏在小桌上埋頭寫著什麼文件的朱正確,抬頭看見郝美麗衝進來,臉上先是一愣,緊接著皺起眉:「老賈他帶什麼去的?」
「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他寫了一下午的檢舉材料。」
聽到「檢舉材料」四個字,朱正確把手裡的鋼筆放在公文紙旁,嘀咕道:「他動作倒是快。」
「狗子哥,這可咋辦嘛!上級領導會不會處理你呀?」郝美麗手攥著衣角,語氣里難掩擔憂。
「早就料到的事……」朱正確臉色平靜的朝她笑了笑:「只是我倆鬧起來,讓你在中間作難了。」
「唉。」郝美麗神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這是說得啥話嘛……咱倆打小一起長大的,當年要不是你去當兵,一走就是幾年了無音訊,我也不能……」
她說著,目光從朱正確臉上移開,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我夾在中間,說什麼都不落好,你不會怪我吧?」
朱正確靜靜看著郝美麗,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扎著馬尾辮、一笑起來就露出兩顆小虎牙的碎女子,那是他的青梅,是他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他搖了搖頭:「怪你幹啥?這事兒本來就跟你沒關係,都是為了劇團,只是理念不同造成的分歧。」
說著,他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桌上的文件:「我也得有所行動了,要不然,就只能被動挨打了。」
………
賈大方在走廊里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辦公室的門終於打開了,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西裝皮鞋的中年男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那身行頭在這個年代的縣城裡基本見不著,只見那人皮鞋擦的鋥亮,能拉絲的稀疏頭髮上也不知噴了啥,離著老遠就能聞見一股濃濃的香味,脖子上還繫著條紅領巾似的紅布條子。
文教局局長楚勝利緊跟著出來,笑容滿面的把人送到門口,握手時還欠了欠身,很是客氣:「您放心,您交待的事情,我一定親自督辦。」
賈大方目光落在那人白胖扁平的臉上,不由心頭驚訝,這人誰啊?
好大的面子,竟讓楚勝利都這般小心客氣。
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讓出過道,看著那人從面前走過。
直到那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一直目送那人離開的楚勝利這才收回目光,朝賈大方看了一眼:「進來吧老賈。」
賈大方「哎」了一聲,進了門,就見楚勝利手指著桌案上的那份「檢舉材料」,抬眼看了看賈大方:「材料我看了,老賈,你說的這個情況,屬實嗎?」
賈大方站在辦公桌前,語氣篤定:「楚局,我敢拿這種事開玩笑嘛!他朱正確未經劇團領導班子開會研究,也沒到局裡上報備案,就擅自在紅星公社安排老戲演出。先不說程序上對不對,老戲現在根本就沒解禁,他就敢明目張胆的安排演出,回頭上面追責下來,不光他朱正確擔不住,恐怕咱文教局都得跟著受牽連啊。」
說著,他下巴努向桌上的檢舉材料:「楚局,整件事的經過,包括時間、地點、參演人員名單,我都寫清楚了。」
楚勝利眉頭緊鎖,又把舉報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陰沉起來,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胡鬧!誰讓他擅自安排演出的,他到底想幹啥?你回去轉告他,從今天開始,他的一切職權暫停,等局裡調查清楚後再說。至於該給什麼處分……等調查結果出來後,按規矩來。」
「好!」
賈大方眼底露出一抹喜色,朱正確的職權被停掉,縣劇團以後就還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他使勁兒繃著快要壓不住的嘴角,「楚局放心吧,我這就回去把您的決定轉告朱正確!」
回去的路上,賈大方只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腳蹬子都被他踩得飛起。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趕緊回到劇團,把楚局長的決定當面告訴朱正確,好看看對方到底會是一副怎樣的精彩表情。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東坪縣劇團的一把手,從來只有他賈大方一個!
當天晚上,陳向東從食堂出來,端著碗筷正準備去前院水池洗碗,經過排練廳時,不經意間瞥見牆根大楊樹下,正有一點火光忽明忽暗的閃動著。
那是有人正蹲在牆角抽菸?
他眯眼瞧了瞧,從那蹲在地上的身形輪廓里認出了是誰,便走過去:「朱書記,你咋一個人待這兒呢?」
昏黑的夜色下,朱正確抬頭看了他一眼:「吃飯了?」
陳向東沒急著回答,先是低頭掃了眼朱正確腳下,只見七八個菸頭散落在青磚地上。他不由蹲下身,蹲到朱正確身旁,試探著問:「朱書記,你平時也不咋抽菸呀,這是咋啦?」
朱正確沒有立刻接話,把煙盒在手掌心裡磕了磕,聲音有些飄忽:「老賈去文教局,把我給告了。」
陳向東目光微動,倒是沒料到賈大方的動作這麼快,演員們才剛回來不到一天,他就迫不及待的去舉報了?
朱正確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楚局長叫我把手頭的工作,暫時停了。」
「是因為老戲演出的事兒?」陳向東猶豫了一下:「那你……以後打算咋辦?」
朱正確笑了笑:「還能咋辦?我現在已經停職了,就等著上面的調查處理結果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聽著這話,陳向東卻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依著前世的印象,朱正確這人後台深得很,做事向來是謀而後動、從不干毫無把握的事。
陳向東朝他嘿嘿一笑:「朱書記,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早就猜到老賈會去告你?我不信你心裡,就沒一點兒準備?」
朱正確聞言,反倒有些詫異的扭過頭來,目光在夜色里上下打量了他兩遍,像是在重新定位陳向東在他心裡的份量。
片刻後,他嘴角翹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欣賞:「你碎娃是個人精呀?」
然後他站起身,踢騰了兩下有些發麻的腿腳,伸手在陳向東肩頭拍了拍,意味深長的說了句:「等著吧,笑得早的未必贏,能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