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劇團大院門,往東走了沒多遠,便看見了一座青磚砌成的老式平房。
門頭不太高,灰瓦蓋頂,門楣上「國營食品站」五個紅漆大字已經有些年頭,漆皮邊緣微微翻卷著。
陳向東走進店裡,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輕的嗡嗡聲,照著玻璃櫃檯里的肉、蛋、雞和幾樣熟食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門店裡除了幾個攥著毛票挑熟食的客人,櫃檯後站著四個售貨員,其中一個頭髮燙著小捲兒、有些微胖的婦女,正是何建設的媳婦符紅梅。
大家都住在一個大院裡,自然都互相認得。
符紅梅看見陳向東進門,先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木桿秤,便朝他笑著招手:「東娃子?你咋到食品站來了,是要買啥東西呀?」
到食品站來還能有啥事,肯定是買吃食啊。陳向東早就盤算好了,現在韓正奎剛回來,正是他獻殷勤的最好時機。雖說拜師這事兒急不得,可一份合心意的吃食,卻也算一塊敲門磚了。
就像馮正嘯喜歡吃豬蹄,韓正奎的口味他在前世也早有耳聞,那老頭偏愛啃雞頭,三個五香滷雞頭,就能下去半斤酒。
至於方正聲,那就更好打發了,只要有酒,有沒有菜都行。
「何嬸兒,」陳向東笑呵呵湊到櫃檯前:「我想買倆豬蹄,再稱兩斤滷雞頭。」
符紅梅一聽,笑著打趣道:「喲,這麼大手筆,又是豬蹄,又是雞頭的,這是要招待誰呀?」
陳向東忙笑著擺手:「沒有沒有,就是饞了。買回去解解饞。」
符紅梅才不信他這話,倆鹵豬蹄光肉、票就得小兩塊,雞頭雞爪那些零碎熟食雖說不要票,可加起來,也奔著兩塊五去了。她可不信陳向東捨得花這些錢,就為了解饞過嘴癮。
她笑著搖了搖頭,嘴裡念叨著「還騙我說饞了」,手上卻麻利的把豬蹄剁好,和雞頭分裝兩個油紙包里,一紮一捆,往櫃檯上一推,壓低了聲音說:「兩塊四,我給你走個員工內部價,兩塊錢就成。」
陳向東頓時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何嬸兒,這合適嗎?別回頭讓你為難……」
就見符紅梅笑著擺擺手:「有啥不合適的,你救過我外甥女小月,平時也沒少給她們幾個開小灶。咱都是自己人,再說就外道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拿起抹布擦起了櫃檯。陳向東見狀沒再推辭,把錢和肉票擱在櫃檯上,朝符紅梅道了聲謝,拎起那兩包油紙裹好的熟食就轉身出了門……
………
剛進劇場後台,陳向東還沒走到方正聲的宿舍門口,就聽見小房間傳出一陣笑聲。
裡頭像是有人正說到什麼得意處,「啪」地一拍桌子,話頭和笑聲就一起傳了出來。
馮正嘯說:「當年你演《時遷盜甲》,從桌子上『唰』的翻下來,那叫個乾淨利落,落地連個響動都沒有,把下面的戲迷都看傻了眼。」
韓正奎得意的眉飛色舞:「哈哈,那可是額的拿手戲,咋也不能失了手嘛。」
方正聲一挑眉:「哦?我記得當年到渭南有場演出,時遷帽子都甩飛了,那不是失手了?」
「啊?有……有嗎?老方記錯了吧,我咋可能失手嘛!」被提及當年糗事,韓正奎頓時老臉一紅,支支吾吾拒不承認。
這時,門被推開一條縫,陳向東笑嘻嘻的探進來半個身子,在三人投過來的目光中晃了晃手裡拎著的油紙包。
「這麼熱鬧啊。」陳向東順勢走進來,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擱,「師父,瞧瞧我給你們拿了啥。」
說著,他撕開油紙,露出裡面的鹵豬蹄和滷雞頭。
韓正奎沒去看桌上滷味,而是微微皺起眉,看向馮正嘯和方正聲,嘀咕著:「師父?這娃不是跟劉德柱學敲鼓呢?劉德柱也來啦?」
聞言,馮、方二人相視一笑,方正聲慢悠悠的開口:「咋?學敲鼓就不能同時學唱戲了?」
馮正嘯只咧著嘴嘿嘿直笑。
聽到這話,韓正奎眼睛猛地睜開,視線在陳向東和馮、方三人間來迴轉了幾圈,這才愕然失聲:「你倆收他為徒了?」
馮正嘯這才開了口,語氣中有著幾分得意:「老方教這娃武生功底,我教他身段和唱腔。」
然而,韓正奎卻是臉色一變:「胡鬧!」
他猛的從椅子上站起身,手指著陳向東:「這娃是個敲鼓的好苗子,學鼓不到倆月就能穩穩妥妥敲出一出完整大戲!你們知道這意味著啥?額走南闖北這麼些年,就沒見過天賦這麼好的鼓師。」
他說著,手指又轉向馮、方二人,氣沖沖的點了點,聲音都急得有些發緊:「甭管學啥,最忌一心二用!你們教他唱戲、教他身段,那不是耽誤了這娃敲鼓的天賦嘛!」
陳向東睜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在這三人身上轉來轉去,正想開口,卻見馮正嘯哈哈笑起來:「誰說這娃只是敲鼓天賦好?難道就不許他唱戲天賦更強?」
「啥意思?」
韓正奎不禁又是一愣,目光從馮正嘯臉上移到方正聲臉上,想從這兩張老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旁邊老神在在坐著的方正聲,朝陳向東努了努嘴:「娃,給你奎爺練個朝天蹬看看。」
陳向東愣了一下,沒想到方正聲會在這個時候點他,他下意識的看了看兩位師父,倆人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六個字:露一手,震震他!
陳向東沒再猶豫,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走到身前那塊空地。
站定之後,深吸一口氣,只見他單腿獨立,另一條腿「唰」地一下提起,腳掌朝天,乾脆利落,根本沒用手去掰腿,整條腿繃成一道直線,紋絲不動。
這一起一落間,乾淨的像刀切豆腐,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韓正奎目光釘在陳向東那條筆直朝天的腿上,臉上露出一抹訝然神色:「真……沒用手?」
陳向東保持著朝天蹬的姿勢,笑道:「沒用手,方師說那是硬掰,不算功。」
「娃,你跟老方他倆學多久了?」
「一個多月。」
「多久?!」
韓正奎眼珠猛的一瞪,扭頭看向馮正嘯和方正聲。直到他倆笑著點了回應,他這才僵著脖子轉回來,盯著陳向東,像看什麼怪物般,喃喃失聲:「這咋可能……這咋可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