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爺，你跟咱們一塊回去就對了嘛。聽黑爺說，你們的編制還留著，劇團只是給辦了停薪留職。」
劉德柱側過身，朝鄰座的韓正奎湊近了些，小聲道：「等回去了，跟韓副團說一聲，該領的工資一分也少不了，咋也得比在外面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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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正奎沒接話，只是笑著看向車窗外。近鄉情更怯，這就是他現在最真實的感受。年輕時不太懂，現在上了年紀，才感受越深。
陳向東坐在後排，朝前排探了探身子，看了眼韓正奎手裡抱著的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奎爺你咋不把這塞座位下？抱著多難受。」
韓正奎低頭看了眼腿上的包袱，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層洗的有些褪色的灰布，壓低嗓音道：「娃，你不懂……這是我當年上台時行頭，這麼些年了，走到哪都帶著。這些老物件怕壓、怕顛，還是抱懷裡最保險。」
老物件？
陳向東忍不住朝那灰布包袱多看了兩眼，花褶子、軟羅帽嗎？
他見過劇團道具箱裡那些壓了許多年的戲服，其中不少都是真絲的，嬌貴的很，易皺、易磨、易勾絲。
可這一身行頭，離開舞台十年了，還能讓一個走南闖北、風裡來雨里去的老人這么小心翼翼的珍藏著，那它，就不再是一件戲裝那麼簡單了。
客車十點多駛進了劇團大院。
陳向東跟在韓正奎身後下了車，腳剛沾上青磚地，前頭的韓正奎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只見大院門口，正有兩道身影穿過院門朝這邊走過來。韓正奎站在那裡，愣怔看著那兩人，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老黑……老方……」
迎面走來的馮正嘯和方正聲，正和一群年輕演員說說笑笑，聽見這聲喊，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順著聲音找到去，目光穿過那些提著行李、有說有笑的人群，最後落在那個抱著灰布包袱、頭髮花白的身影上。
三個人就這麼互相看了對方幾秒，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老韓？」
馮正嘯先回過神來，往前快走幾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這才驚喜的伸手抓住韓正奎雙肩：「你咋也回來了？」
方正聲也緊跟著跛著腳快步迎過去，上來就是輕輕一拳頭捶在他胸口，聲音里有些哽咽和激動：「我還以為你這貨死外面了呢！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韓正奎只是眼眶泛紅的咧著嘴，一個勁兒的點頭：「回來了，回來了。」
陳向東看著這久別重逢的老哥仨，微笑著悄悄走開。他們師兄弟三人，這麼多年沒見，肯定有一肚子話要說，自己站在旁邊反倒多餘。
他轉身就朝學員宿舍方向走去，匯演這兩天，劇團給學員放了假，大多數學員都回了家，只剩下李丈青、符小月這幾個家不在縣城的還留在劇團大院裡。
剛走到柴房附近，就瞧見李滿倉正蹲在灶房外面削洋芋，身前的木盆里已經堆了小半盆的洋芋塊兒。
聽見腳步聲，李滿倉一抬頭瞧見是陳向東，忙把手裡的洋芋扔進盆里，驚喜的站起來：「向東哥？你們演出完了？」
陳向東朝他身前走兩步，笑道：「咱劇團抽籤第一個登台演出，昨天就演完了，朱書記他們留在洪州等最後的評分結果，我們先回來了。」
說著，他拎起手裡鼓鼓囊囊的麻袋，沖李滿倉神神秘秘的一笑：「滿倉你跟我來，看我給你們幾個帶了點兒啥。」
「啥呀？」李滿倉眨巴著眼睛，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連忙跟了上去。
回到柴房裡，就見陳向東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一邊接袋口的繩子，一邊朝李滿倉吩咐：「你去學員宿舍，把李丈青她們幾個女娃喊過來。我買了不少零嘴兒，給你們幾個解解饞。」
「零嘴兒？」
李滿倉頓時眼睛一亮，應了一聲「好嘞」，轉身就朝柴房對面的學員宿舍跑去。
陳向東把麻袋的扎口繩一圈圈解開，剛把裡面那幾包用牛皮紙袋包起來的什錦水果糖、桃酥、雞蛋糕和果丹皮掏出來擱在地上，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唧唧喳喳的說笑聲。
「向東哥！」
武小憐第一個探頭進來，看見地上擺著的幾大包吃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呀，這麼多好吃的？」
她話音還沒落地，李丈青、符小月、韓弄月和李滿倉也全都擠了進來，把房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李滿倉站在最後頭，嘿嘿直笑，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牛皮紙袋裡的零食。
李丈青她們幾個女娃全都兩眼放光，李丈青猶豫著，小聲問了句：「向東哥，這些東西得花了不少錢吧？」
「嗨！啥錢不錢的！我這齣去一趟，咋也得給幾個弟弟妹妹捎點兒好吃的啊。」
陳向東笑著拿起一個牛皮紙包，紅彤彤的長捲兒果丹皮露出一角來，一股子酸甜的香氣一下子就在這間小柴房裡瀰漫開來。
「還愣著幹啥，拿著呀！這些東西你們五個都給分了，特別是那桃酥和雞蛋糕，都是昨天才買的，這玩意兒放不了太久，趕緊吃了省得壞了。」
幾個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李丈青咬著嘴唇：「向東哥，我們都分了，那你咋辦？」
李滿倉幾人也把目光轉向陳向東臉上，卻見他擺了擺手：「我昨天吃了不少，你們就甭管我了。快點兒，趕緊分了，別讓人瞧見了。」
聽到這話，五個人這才笑嘻嘻的湊上來，把幾樣零食數了數，按人頭分成了五份，誰也不多吃多占。
武小憐、符小月和韓弄月嘰嘰喳喳的捧著一堆零食，笑得眉眼彎彎。李丈青小心翼翼的拿一塊手帕把東西包起來，嘴角微微勾著：「謝謝向東哥，我可捨不得都給吃了……這些糖球一天吃一個，都夠吃好長時間咧。」
看著幾個大饞丫頭又饞又捨不得吃的模樣，陳向東搖頭失笑。手裡攥著桃酥捨不得吃，先拿鼻子聞了又聞，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也就這年月缺衣少食，孩子們才把這些小零嘴兒當成個寶貝。到了後世，像什麼沙琪瑪、威化餅乾、巧克力之類的東西，超市貨架上隨處可見，生活水平飛漲，反倒沒人當回事兒了。
「反正東西給你們了，想咋吃我就不管了。」陳向東抬手拍了拍手上的雞蛋糕碎屑：「行了，我出去轉轉，你們玩兒吧。」
說完，抬腳便走，身後柴房的笑鬧聲追出來，他也沒回頭，嘴角掛著笑的朝大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