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韓正奎是何許人？
提起他，劇團里凡是上點年紀的人，就沒有不知道的。
當年赫赫有名的「陝北第一武丑」，一身戲台硬功夫出神入化，翻打撲跌乾淨利索，當年扮演鼓上騷時遷，拿腳踩著桌子沿兒走上一圈，手裡端著的茶碗都不灑一滴水。
曾經東坪縣劇團的三大台柱，武生方正聲，花臉馮正嘯，和武丑韓正奎。
在那個紅火的年代，這仨人搭一台戲，無論走到哪兒，台子下面從來都是座無虛席，說是紅透了大半個西北地區也毫不為過。
只是後來世事變遷，他和馮正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不得已遠走他鄉。而這麼一離開，就是整整十年。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陳向東扶著劉德柱從人群里擠過去，來到韓正奎身前，喊了聲：「奎爺，還認識我不？」
韓正奎盯著戴著副墨鏡的劉德柱看了片刻，臉上露出驚疑：「劉德柱？呀，你碎慫咋瞎啦？」
聞言，劉德柱頓時臉一黑，身旁的盧美茵、何建設幾人卻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劉德柱慌忙擺手道：「沒瞎，沒瞎，就是害了眼病，過陣子就能好了。」
「害眼？」
見韓正奎仍有些狐疑，韓文學趕緊咳嗽一聲，忙轉移話題：「對了，奎爺，你咋在這兒呢？現在還唱戲不？」
聞言，韓正奎眼角有些往下耷拉，笑著搖了搖頭：「在外面流浪了那麼多年，我也累了。前兩年，跟我一個老夥計，一塊兒投奔了石窯縣劇團，現在也就偶爾上台跑跑龍套……像我們這幫老人，能混口飯吃就知足了。」
雖然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在場眾人還是聽出了話語中的那一絲落寞。
這一世的韓正奎還不認識陳向東，可陳向東卻早就惦記上他了。
前世他可是親眼見過老戲解禁後，韓正奎上台表演時的場景。都快六十歲的人了，身手卻敏捷的好似一隻靈猿，翻踢扑打，落地無聲，腳下碎步密得像踩著一串散開的珠子，滿台生風。
如今，方正聲和馮正嘯都成了陳向東的師父，他把倆人的本事一樣樣往肚裡吞。可韓正奎那一身靈巧的功夫，同樣讓他眼饞的不行。
想歸想，怎麼開口卻是難事。
正當他琢磨著該怎麼和韓正奎套近乎時，身旁的劉德柱先開了口：「石窯縣？那你咋不回咱東坪縣呢？黑爺前陣子都回來了，現在就和方爺一塊住劇場裡呢。」
韓正奎一愣：「老黑回去了？」
「回來快一個月了。」劉德柱笑道：「等你也回來了，咱爺們幾個湊一桌，平時喝點兒小酒啥的，不正好嗎？」
「這……」韓正奎臉色微動，果然心活了。
陳向東看在眼裡，心頭一樂，暗地裡忍不住給劉德柱比了個大拇指。只要能把韓正奎忽悠回去，拜師的事兒就穩了。
這時，二樓樓梯口走過來一個禿腦殼小老頭，那人腦袋溜光鋥亮，眉眼不笑都自帶三分喜氣，那雙眼睛像兩顆黑豆嵌在臉上，讓人看著就想笑。
他離著老遠就朝韓正奎招手：「老韓！磨磨蹭蹭幹啥呢？我燒雞都撕好了，酒也倒上了，就等你咧。」
韓正奎朝那人抬手回應一聲「來了來了」，然後向劉德柱幾個人笑道：「那就是我那老夥計，當年在陝南搭班子唱戲認識的，叫茅師道。在陝南那一片，也是家喻戶曉的丑角。」
茅師道這名字，劉德柱、韓文學，乃至陳向東都沒有聽說過。
可人群里卻有一人猛地變了臉色，朱正確目光盯著那溜光的禿腦殼，滿臉驚訝的脫口而出：「他就是當年一出《大劈棺》，轟動整個陝南的名丑茅師道？」
這話一出口，其餘人全都愕然扭頭看向他。
茅師道已經溜溜達達走到近前，那雙黑豆眼在朱正確臉上打量了一番，似乎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能認出自己：「你認得我？」
朱正確已經幾步迎了上去，雙手握住茅師道的手，語氣裡帶著少有的激動：「茅師您好！我老家就是陝南的，以前曾有幸看過你的表演！那年你在槐林鄉戲台上表演《大劈棺》和《滾燈碗》，我就在坐下邊看呢。」
茅師道先是一愣，隨即也有些唏噓的感慨起來：「那可得有年頭了……沒想到在這兒還能遇見老家人，不容易，不容易啊。」
賈大方領了房間鑰匙，黑著臉從幾人身旁走過，嘟囔了一句：「淨跟這些殘渣餘孽攪和一塊……」
引得陳向東、劉德柱等人紛紛皺起眉頭。
韓正奎和茅師道倆人，似乎早就習慣了被人指指點點，倒也沒見有什麼反應。朱正確卻是不太高興的瞥了眼賈大方的背影，小聲說：「甭理他，茅師，你不在陝南待著，咋跑石窯縣去了？」
茅師道和韓正奎對視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顆溜光的腦袋，苦笑道：「唉，一言難盡……行啦，不說了。我們劇團後天演出，還得在這住兩天，我就住201，有空上來找我諞諞。」
說完，他拍了拍韓正奎肩膀，倆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望著茅師道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朱正確嘴巴咂摸了兩下，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惜了這些老藝人的一身絕活兒啊……唉，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重見天日那一天……」
東坪縣劇團的住宿房間集中安排在三樓和四樓，陳向東扶著劉德柱，循著門牌號找到了三樓走廊盡頭的319室。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一張刷著紅漆的木茶几。
劉德柱被陳向東攙到靠窗那張床上躺下，頭枕著兩手，忽然沒頭沒尾的嘆了口氣：「當年東坪縣劇團的正字輩老藝人，那是個頂個都有一身好本事。那時候，我剛進劇團學藝，就記得當時甭管劇團走到哪兒，戲迷就跟到哪兒，台下那叫一個座無虛席……」
陳向東也感慨道：「唉，要是這些人還能再登舞台，那該多好啊……我還沒見過正兒八經的老戲演出呢。」
劉德柱那雙核桃眼已經能睜開一道很小的縫隙，他借著那微弱的視線，側過頭看向陳向東：「嗨，別想那麼多了，明天咱團頭一個登場演出，趁現在有時間，再過一遍節奏吧。心裡有底兒，手上才不慌。」
陳向東點點頭：「行，你再給我挑挑毛病，看明天能不能一把拿下。」
然而，話還沒說完，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師徒倆同時抬頭看過去，劉德柱朝門口方向喊了一聲：「誰啊？」
門外先是一靜，緊接著傳來了回應：「我，韓正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