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洪州參加匯演的人員名單,終於在出發前一天敲定下來。
排練廳門口外張貼的紅紙前,一群人踮著腳尖圍觀。
盧美茵飾演女一號,潘蘭香還是女二,男一號挑大樑的依舊是何建設。
喬海柱和林大頭哥倆望著榜單上的名字,忍不住一陣唏噓短嘆。
喬海柱還是那個萬年男二號,林大頭這回倒是也上了榜,可所司席位並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司鼓位置,而是鐃鈸手……還是一如既往打醬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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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向東個頭小,只能擠到前面看榜,當看到樂隊那邊的名單上,「司鼓」那一欄寫著陳向東三個字後,他忍不住嘴角一咧,激動的揮了下拳頭。
終於有機會上場了!
這次匯演之後,劇團里總算能有他一席之位,再也不是那個誰都記不住名字的檢場了。
當天晚上,食堂破例加了兩個菜,算是給大傢伙兒的送行飯。
第二天,天剛破曉。
劇團早就聯繫好的兩輛長途汽車,就從縣汽車站開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輛專門拉道具的大解放。
陳向東一早就爬起來,利索的收拾床鋪,穿上那身工裝,對著小鏡子把衣領子翻的整整齊齊,又拿梳子打濕水,把頭髮梳成個三七分,左右瞧了瞧鏡子裡的自己,越看越滿意。
經這麼一捯飭,倒還真有幾分眉清目秀小帥哥的意思。
「東娃子,趕緊滴,車來啦!」
門外響起一聲呼喊,陳向東忙應了聲「來了來了」,趕緊提溜起牆角那個裝著鼓的麻袋,抬腳就朝外走。
快步來到劇團大門外,就見門口停著三輛車,最後面的大解放上裝了半車廂道具箱,前面兩輛半舊的客車敞著車門,劇團的人正排著隊往車上走。
「這呢!這呢!」
前邊那輛客車門口的何建設朝他招了招手,陳向東緊走兩步,跟著上了車。
前面的座位已經坐滿,他就提著麻袋直往後走。後排靠窗位置上坐著的一個人,卻讓他不由一愣。
「師父!你咋也來了?」
車窗邊兒上,那戴著墨鏡的人,可不就是劉德柱。
盧美茵緊挨劉德柱坐著,笑著指了指隔著一條過道的鄰座空位:「坐這兒,這沒人。」
陳向東笑著點頭,把麻袋塞到座位底下,屁股剛坐下,就見劉德柱朝他這邊偏了偏臉:「賈團長怕你到時候怯場,讓我一塊跟著,給你打打氣。」
盧美茵側過身,有些嗔怪的白了劉德柱一眼:「啥賈團長不賈團長的!還給自己找面子呢?昨天你不嘀咕著,匯演這麼大陣仗,怕東娃子頭一回見大場面,到時候別再露了怯,非纏著我帶你去找賈團長,要跟著來給東娃子鎮場子嘛。」
前排座位上頓時響起幾聲低笑,何建設從前排扭過身,哈哈笑道:「你這貨,向來喜歡往自己臉上貼金,還說賈團長請你來?原來是自己求來的。」
被當眾揭了老底兒的劉德柱立馬老臉一紅,悶聲拿肩膀頭頂了下盧美茵的胳膊:「就你話最多!」
盧美茵也不惱,笑著扭頭看向窗外:「誰叫你總愛裝大瓣兒蒜。」
看著劉德柱那一臉窘迫的模樣,陳向東心裡卻泛起陣陣暖意,無論劉德柱還是方正聲和馮正嘯,這三位師父對自己的那份關愛,他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他嘿嘿笑道:「有師父給我鎮場子,那我還怕個啥!我就卯足了勁兒的敲唄!」
劉德柱沒出聲,只是那嘴角卻忍不住的微微勾起,心說還是自己徒弟給面子啊……
從東坪縣到洪州,直線距離也就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雖說一路上盤山繞嶺、彎彎繞繞不少,可那條路是新修的柏油公路,客車跑在上面又平又穩,坐在車上一點兒也不覺得顛簸,倒是比下鄉演出時,坐拖拉機挎斗里顛的骨頭都要散架,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還不到十點鐘,客車就駛進了洪州城。
陳向東擦了擦窗玻璃上的朦朧霧氣,看著車窗外遠比東坪縣大得多的洪州城,不由有些感慨。
寬敞的主幹道兩旁,樓房多是些灰磚牆面的三四層樓。路邊的行人和自行車像潮水一樣湧來涌去,偶有幾輛時髦洋氣的伏爾加小汽車從客車旁邊駛過,總會引起車上一群人的驚嘆:
「到底是大城市啊,你看那小轎車,多洋氣!我就沒在咱東坪縣見過這樣的車!」
「這不廢話嘛,縣城和地區能一樣嗎?」
隨著一群人的笑鬧聲,客車拐進了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道,停在了洪州大劇場的門口。
這次匯演意義重大,劇團三位主要領導全都跟車來了。
劇場門口,負責接待的人員熱情的上前和賈大方、朱正確他們握手寒暄了一陣,然後就領著東坪縣劇團這群人,朝劇場對面的招待所走去。
臨進門時,接待人員臉上帶著幾分歉意的朝大傢伙兒笑了笑,解釋道:「這次參與匯演的人員實在太多,洪州城裡各個招待所差不多都住滿了。咱們劇場對面這個招待所,除了東坪縣,還有石窯縣劇團的人。因為房間也很有限,只能委屈大家擠一擠,兩人一間屋,條件簡陋,實在是對不住大家了。」
話音一落,韓文學笑著擺擺手:「咱們下鄉演出時,牛棚、草庵子啥沒住過?能倆人一間屋,已經是高規格待遇了。」
人群里也有人笑呵呵的附和著,抱著行李和道具箱就湧進了招待所大門。
陳向東和盧美茵扶著劉德柱,跟在人群後面,走著走著就見前頭幾個人忽然慢下腳步,目光齊刷刷看向大廳櫃檯那邊。
櫃檯前,一個頭髮花白的人正側著身子,和櫃檯後面的住宿管理員低聲說著什麼。那人身上的淺灰色中山裝雖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但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卻給人一種如青松般挺拔的板正勁兒。
走在最前面的韓文學眯眼看了那人側臉兩秒,臉上的表情忽然一愣,緊接著,愕然的喊了一聲:「奎爺?」
旁邊的賈大方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也認得這人。拎著公文包的朱正確卻是滿臉茫然,左右看了看,小聲問賈大方:「這誰呀?」
賈大方只繃著一張臉,沒有說話。
被喚作「奎爺」那人,一臉驚訝的轉過身來,當看清對面是韓文學後,臉上滿是意外:「文學?你們也住這兒?」
人群里的何建設已經快步迎了過去,驚喜道:「哎呀,還真是奎爺!」
「奎爺?他在哪兒呢?」聽見動靜的劉德柱,也激動的攥緊了陳向東的手。
陳向東順著人群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人的模樣後,也不由一怔。
韓正奎?他怎麼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