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質疑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盧美茵、潘蘭香、何建設在內的所有人全像看瘋子似的，看著那帶著副墨鏡遮醜的劉德柱。
林大頭更是被氣笑了，朝劉德柱嚷嚷道：「劉德柱，你想任人唯親也不能瞎胡鬧嘛！這娃學鼓不到倆月，他能敲出個啥？怕是連急急風的拍子都沒敲明白咧！你讓額一個敲了十幾年鼓的人，給個學徒讓位子？」
「胡鬧！」
賈大方也眉頭緊皺的站起來，「啪」的一拍桌子：「你當這是給你劉德柱帶娃、過家家？匯演是咱團現在最重要的演出，你讓一個學徒上去司鼓？到時候演出一團糟，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我擔，還是你劉德柱擔？」
韓文學也拿手指戳在桌面，「篤篤」作響：「瞎胡唚！咱劇團派個剛學敲鼓的碎娃擂鼓參加匯演，別的劇團會咋看咱？咱東坪縣沒人哩？連學徒都硬拉上去湊數兒？」
就連陳向東自己也有些猶豫，畢竟是洪州地區大匯演，十五個地方劇團精銳盡出，他確實沒多大的把握。
他神色複雜的回頭看向劉德柱：「師父，這……」
然而，劉德柱卻忽然抬手，示意他別說話。
陳向東頓時閉上嘴，就見劉德柱把臉轉向導演席方向，咧嘴笑道：「賈團長、韓副團，你倆先別急嘛。我徒弟鼓敲得咋樣，我比誰都更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任人唯親，不如就讓他敲一段給大傢伙兒聽聽看，要是敲得不行，我直接把他領走，你們看這行不？」
聞言，賈大方和韓文學皆是眉頭緊鎖，在他們看來，劉德柱推薦陳向東司鼓，實在過於兒戲。
現在排練時間非常緊迫，哪裡有閒工夫讓個學徒來耽誤？
朱正確卻是想起了當初他在柴房聽到的那一段鼓聲，他不是戲班科班出身，但他是戲迷，能聽出當初那段鼓點節奏敲得確實不賴。
「要不，就讓他試試吧？」
朱正確清了清嗓子，朝賈大方和韓文學笑道：「反正也浪費不了多少時間，讓陳向東先敲一段看看，不行就拉倒唄。」
連朱正確都開口了，賈大方也不得不賣他個面子，只得沉住性子坐了下去，沒再說什麼。
劉德柱向來也是個慣會順杆兒爬的，忙朝陳向東擺手：「還愣著幹啥，朱書記都給你這個機會了，可得好好把握住！快去呀！」
「哦，好！」
陳向東有些忐忑的從人群里擠過去，手心裡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來到鼓位前，他看向坐在那的林大頭。
林大頭扭頭瞥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三分不屑、三分譏諷和四分的戲耍，慢悠悠站起身，把鼓槌遞了過去，戲謔道：「好好敲，看能給我上一課不。」
陳向東接過鼓槌，深吸了口氣，然後坐了下去。鼓槌入手，那種熟悉的觸感頓時讓他緊張的心情稍緩幾分。
閉著眼，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鼓譜，再睜開眼時，他手腕發力，鼓槌「咚」的敲擊在鼓面上。
「咚、咚噠咚、噹啷嘟才——」
隨著鼓點敲起，二胡也跟著拉了起來，緊接著，鈸鐃、鉸子、嗩吶，全跟著節奏展開了《秦川頌》的開場。
鼓點時急時緩，帶動著整個樂隊一拍合一拍的演奏起來，只見陳向東整個人完全沉浸在敲鼓中，從最初的密匝匝如雨落湖面，只持續了幾個呼吸，就圓潤自然的切換成舒緩錯落。
該急的時候如暴雨傾盆，該緩的地方又能穩穩噹噹的接住氣口，一下下敲下來，整個開場伴奏，竟然精準的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來。
盧美茵和潘蘭香最先露出驚訝表情，全都把目光投向正全神貫注敲鼓的陳向東。
鼓點和節奏，完全合轍合卯！
賈大方端起茶缸子的手，下意識的收了回來，一雙眼睛驚疑不定的看了過去，確實是陳向東在敲！
《秦川頌》的開場，他們聽劉德柱敲過無數回了，節奏有沒有問題，只一搭耳，就能聽出來。
「這娃……」
韓文學瞪圓了眼睛，甚至有些懷疑的掏了掏耳朵，再三確認不是幻聽後，他微張著嘴巴，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詞——奇才！
朱正確倒不像他們反應這麼強烈，他就是感覺陳向東的鼓敲得就是非常好，至少比剛才林大頭那拉稀擺帶的鼓點要好上無數倍。
他樂呵呵的聽著，手指跟著節奏，一下下在大腿上敲了起來。
隨著伴奏切入開場戲的高潮部分，陳向東手裡的鼓槌砸的更加有力，「嘟嚕啷嗆」的緊湊節奏，把在場所有人都仿佛代入舞台中央，跟著忍不住的念叨起各自的台詞。
劉德柱雖說看不見，但聽著身旁人一個個的也跟著念白，他嘴角的笑容就忍不住越來越大。
他嘿嘿笑著，嘴裡嘀咕了一聲：「成了！」
站在鼓位後面抱著膀子的林大頭，從最初開場那段開始，臉上的不屑表情就徹底僵住。
等從開場的四平八穩，切換到正戲開演那部分時，他的臉色就開始隱隱有些發白。
到了後來，甚至已經瞧不見半分血色，只一個勁的喃喃著：「額就曰咧……老的還沒瞎，又來個小的，額這輩子還有出頭之日嗎……徹底失塌咧……」
隨著最後一聲鼓點落下，樂隊伴奏們也都跟著停了下來。
陳向東放下鼓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再抬起眼時，只見導演席上的劇團三巨頭已經齊刷刷站了起來。
「好！」
朱正確率先帶頭鼓起掌，緊接著，整個排練廳里就開始爆發出一震雷鳴般的喝彩聲。
賈大方和韓文學臉上滿是笑容，韓文學更是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嘴裡似乎還說了些什麼，可那聲音完全被掌聲淹沒，陳向東一個字都沒聽清。
一個學鼓不到兩個月的學徒，竟然能一絲不差的敲出整場完整的大戲，這已經徹底顛覆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有些人甚至在想：這娃難道就是戲本子裡常提到的，那種驚才絕艷的天才？
板鼓界的天才！
陳向東站起來，看著周圍那一張張熟悉面孔上的笑臉，自己也跟著咧著嘴傻笑起來。
心裡還在想著：我這應該算是……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