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夜,劉德柱的一雙眼睛非但沒消腫,反而比昨天腫得還厲害。昨天的淤青經過一夜醞釀,已經徹底變成了青紫泛黑,眼皮繃的發亮,就好像要隨時撐破似的。
眼睛瞧不見了,衣食住行都成了麻煩事。
昨晚,陳向東怕劉德柱晚上起夜不方便,把他送回宿舍後,轉身就回了自己屋。
把自己那套鋪蓋卷胡亂抱起來,夾在胳膊窩裡,就直奔劉德柱宿舍,推門進去,在地上鋪了床草蓆,就開始朝上面鋪褥子。
劉德柱雖說眼睛暫時看不見,但耳朵靈著呢。他半躺在床上,聽著屋裡悉悉索索的動靜,側過身問:「你幹啥呢?」
「我搬過來照顧你啊。」陳向東眼皮也沒抬的把被褥鋪好:「你現在看不見,晚上起夜,萬一摸黑碰著啥摔倒了咋整?我就在這屋打個地鋪,師父你要有啥事喊我一聲就行。」
劉德柱沉默了一會,越想起孫戰鬥來越覺得憋屈,氣得一拍床鋪,罵道:「那驢曰的貨,等我眼睛好了,非得找他好好比量比量!」
陳向東朝他翻了個白眼兒,心說你還是消停消停吧,那貨要是真下狠手,怕不得把你給打死……
本來該是一副師慈徒孝的溫馨畫面,可第二天,天還沒亮,睡的正香的陳向東就感覺有人在踹自己屁股,他迷迷瞪瞪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劉德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了床,摸到他身邊。
「咋啦師父?要上廁所呀?」
他忙爬起來就準備去拿夜壺,卻見劉德柱一臉無奈的嘆了口氣:「娃,你還是回去睡吧。」
陳向東不解:「為啥?」
誰知劉德柱直接就罵罵咧咧:「還為啥?你碎慫呼嚕打得山響!老子被你吵得一夜沒睡,還不如我一個人清靜呢。」
就這樣,陳向東就被攆了回去。
排練廳里早早的聚滿了人,林大頭昨晚自告奮勇先後找到賈大方和朱正確,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勝任司鼓一職。
賈、朱二人心說反正也沒啥人可用了,那就不妨讓林大頭試試吧,這才有了一大早召集演員和樂隊,試著排練《秦川頌》的這一幕。
隨著鼓樂聲響起,盧美茵便開始入場亮相,可還沒剛走兩步呢,她忽然就眉頭一皺,朝著正埋頭敲鼓的林大頭喊了聲:「停!」
林大頭一愣,手下鼓槌隨著懸在了半空,莫名其妙的看了過去:「咋啦?」
「鼓點兒敲得太鬆了,軟塌塌的,讓人使不上勁。」盧美茵無奈的搖搖頭,似乎也怕說得重了,再打擊到林大頭,便說:「大頭你以前沒敲過《秦川頌》開場,不著急,咱再走兩遍找找感覺。」
林大頭張了張嘴,點頭道:「行,那重新來。」
鼓樂聲再次敲響,林大頭深吸一口氣,鼓槌密匝匝的落下,開頭倒還能穩住,可到了第一句和第二句唱腔的銜接時,鼓點的節奏又軟了下去,連帶著整個樂隊的節奏都跟著像栽了個跟頭似的。
盧美茵踩著節奏,擺開姿勢,正要再唱,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軟,弄得嗓子裡那口氣兒忽然就跟著岔開了。
遠遠看上去就像是剛準備打鳴,就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小公雞,憋得那叫一個難受。
「停停停!」
這回連賈大方和朱正確也看不下去,更別說科班出身的韓文學了。
一把手二把手只是皺著眉,不說話,三把手韓文學卻是直接站起身,面色不悅:「剛起了個好頭,咋突然又塌下去了?再來,再來!重頭再走一遍。」
「呃……」
接連兩次被叫停,林大頭也不由有些緊張起來,全團大小演員幾十人,就這麼直勾勾看過來,頓時讓他倍感壓力。
鼓聲重新響起,可這回卻是比之前還完蛋。林大頭越著急越抓不准節奏,接連好幾處錯位,該緩的節奏搶了拍子,該急的又拉稀擺帶。
節奏一偏,台上的盧美茵也被帶著跑偏了,她忍不住又喊停,接連出錯也讓她很是煩躁:「這鼓敲這麼亂,我可咋唱嘛!鼓點節奏不穩,整個台子都跟著倒,要再這麼敲下去,這齣戲沒法演了!」
林大頭攥著鼓槌,臉上表情一僵,憋了半天,氣呼呼道:「你咋這多事兒呢!那你唱不好,還能都賴額身上?你唱不了,那咋不讓潘蘭香上來唱?叫她上來,看額能配合好不!」
聞言,盧美茵氣的一跺腳,朝導演席後面坐著的朱正確、賈大方幾個人嚷嚷著:「書記、團長你們也看見了,這貨鼓敲得拉稀擺帶,還賴上我了?行,他不是嫌我唱的不好嗎,那就另請高明吧!」
說完,她又一跺腳,轉身就退下了台。
朱正確和賈大方相視苦笑,他們又不是聾的瞎的,咋能聽不出鼓點的問題,可眼下除了他林大頭,哪裡還有鼓師可用?
就算現在去外地,花錢聘一個臨時鼓師回來,時間上也根本不趕趟。
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們還真不敢把林大頭說太狠,萬一這貨撂挑子了,匯演可就全完蛋了。
朱正確坐在那一聲不吭,賈大方見狀只好耐著性子說:「盧美茵你看你急啥嘛,咱現在抓緊排練,不就是想磨合的更好嘛?現在有問題抓問題,有毛病改毛病,大家都辛苦一些,互相體諒一下嘛。」
盧美茵抱著膀子冷笑:「體諒?林大頭不是要跟潘蘭香搭班子嗎?那正好,我還不演了呢,讓他倆唱去吧!」
賈大方也頓時犯了難,一時間,排練廳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轉向坐在角落小馬紮上的潘蘭香。
只見潘蘭香把手裡的劇本合上,大眼睛一翻:「我可不唱!樂隊塌成這樣子,連個開場都敲不穩,我可不去現那個眼。」
連著被兩大台柱撅了面子,林大頭氣得嘴角直抽抽,也耍光棍的把鼓槌往腳下一扔:「不唱拉倒!我還不樂意敲了呢,這爛慫匯演,遲早搞失塌咧!」
見演員、司鼓全要撂挑子,賈大方氣得直拍桌子大罵:「你們就是無組織無紀律!散兵游勇,狗肉上不了正席!這都啥時候了,你們說不干就不干?乾脆咱劇團直接解散算球!」
朱正確咧了咧嘴,也不知道該說啥了,誰能想到只是缺了個敲鼓的劉德柱,咋就能鬧出這麼多的亂子?
「吱嘎~」
木門緩緩打開的聲響,讓排練廳里亂鬨鬨的場面靜了下來,所有人扭頭看去,只見不知從哪弄了副圓片「師爺鏡」戴著的劉德柱被陳向東扶著走了進來。
所有人不由心裡泛起疑問,劉德柱不是眼睛受傷了嗎,他來幹嘛?
劉德柱在門口站定,清了清嗓子:「要不,我給你們推薦個敲鼓的人選?」
朱正確下意識的開口便問:「誰啊?」
只見劉德柱把扶著他的陳向東向前一推,嘿嘿笑道:「我徒弟,陳向東!」
話一出口,不止是排練廳所有人,就連踉蹌著站住身形的陳向東也是一臉懵。
「啥?東娃子?」
「我沒聽錯吧?他說讓那娃敲鼓?」
「開啥玩笑呢!這娃學敲鼓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