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審訊室，天花板上懸著的老式長管日光燈，照的整間屋子都泛著股淡淡的慘白。
負責審訊的那位中年民警姓李，掃了眼正面朝牆角蹲著的孫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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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兩手抱頭，把頭埋得低低的，除了做筆錄時說了幾句話，然後從頭到尾都一直不吭聲。
李公安把目光轉向對面長條椅上坐著的賈大方和朱正確，伸手拍了下辦公桌上薄薄的幾頁筆錄紙：「事情經過呢，我已經了解了。孫戰鬥這邊兒，也不否認是他先動手打人的事實。」
他頓了頓，又說：「現在，就看你們劇團這邊準備怎麼處理了，是想公了還是私了？」
朱正確也緊跟著說：「剛才有團里職工從醫院回來，說劉德柱兩隻眼睛已經腫的睜不開了！兩天後，我們就要去參加全洪州地區秦腔大匯演，司鼓的眼睛看不見了，這可怎麼敲鼓嘛？這戲還能不能演？出了這麼大的演出事故，誰能負得起這個責任？」
看得出來，賈大方和朱正確是真的惱透了孫戰鬥。你說這貨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馬上要去洪州匯演的節骨眼兒上，把劉德柱的眼給封了。
這哪是打人？這分明是要毀了東坪縣劇團的演出啊。
李公安瞥了眼牆角蹲著的孫戰鬥，就見孫戰鬥肩膀抖了抖，臉和脖子通紅一片，似乎是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樣子。
李公安沒好氣的瞪了他的背影一眼：「這個貨，還有臉笑呢！」
然後，又看向賈大方和朱正確：「毆打他人，情節較輕的，一般都是治安處罰。嚴重的，造成重大身體傷害包括致殘的，是夠的上拘留，甚至要負刑事責任。」
他拿起桌子上的鋼筆，拔出筆帽，說道：「不過，我同事剛去醫院了解過傷者情況，醫生說是眼周圍軟組織挫裂傷，看著兩眼腫脹淤青，但視力沒有受損。回去靜養個七八天，等消了腫，也就能恢復的差不多了。」
李公安的意思已經再明確不過，劉德柱受得傷只是輕傷，孫戰鬥構不成刑事犯罪，最多也就是罰點錢，在所里蹲個兩天就能出去。
孫戰鬥這時仿佛也有了底氣，扭過頭朝賈大方和朱正確挑釁似的挑了挑眉。
………
東坪縣人民醫院，外科門診。
陳向東和盧美茵一左一右攙著劉德柱，從門診樓里慢慢走出來。劉德柱兩隻眼睛腫的像核桃似的，眼皮鼓得鋥亮就好像氣蛤蟆，紅里透著紫。雖說有倆人扶著他，可他還是不敢大步走，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的朝前摸索著。
盧美茵眼圈和鼻頭還泛著紅，一路上只不停提醒劉德柱「注意腳下」「前邊兒有台階」，還不時心疼的抬頭看看他臉上和嘴角上的淤青。
門診樓外，蹬著三輪車的林大頭瞧見陳向東他們出來了，忙下了車迎上去。他抬起一隻手，在劉德柱眼皮子跟前晃了晃：「呀，還真看不見了？劉半仙兒？」
劉德柱心煩的罵道：「滾滾滾！聽見你說話就煩！」
盧美茵氣得也想踢林大頭一腳，沒好氣道：「德柱都被打成這樣了，你還笑？」
林大頭嘿嘿咧著嘴，幸災樂禍道：「那也不是我揍的，咋，我笑還不行啊？」
劉德柱這人向來是輸人不輸陣，哪怕現在眼睛腫得連條縫兒都睜不開，還在那梗著脖子吹牛：「還揍我？那是他背後搞偷襲，那叫暗箭傷人！要不然，我能打不過他？」
看著劉德柱那從側面瞧，好像奧特曼一樣凸出的兩個大核桃眼，陳向東就忍不住撇了撇嘴：「師父啊，現在就別說那個了。醫生說你這眼睛，明後天會腫得更厲害，這馬上就要去洪州演出了，你到時候，要是敲不了鼓可咋整啊？」
這話一出口，劉德柱頓時不吭聲了，他也確實有這個擔憂。
盧美茵癟著嘴兒不說話，心裡已經恨死了那該挨刀的孫戰鬥。
說起匯演敲鼓的話題，林大頭忽地眼睛一亮，賠著笑臉湊到劉德柱身前：「德柱，你看哈，咱劇團去洪州匯演，這麼重要的一場演出，要是因為你眼瞎、啊不是，暫時看不見，給搞砸了，那不就麻達啦？」
劉德柱嘆了口氣：「那你說咋整？正好就攤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唉……」
林大頭忙朝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可隨即就反應過來，這貨現在根本看不見，指也是白指，又趕緊貼在他耳邊自我推薦：「我！我呀！你看不見了，不還有我呢嘛！你是樂隊領隊，你跟賈團長和朱書記說一聲，到時候不行就讓我上呀！」
劉德柱腳步一頓，臉轉向林大頭，嘴角一勾：「你？」
林大頭理所當然的道：「對啊，樂隊一共就咱兩個鼓師，你這不能上場了，我再不上去救場，那咱劇團不就完了嘛！」
誰知劉德柱卻只嘿嘿冷笑兩聲，也不在搭理他，朝攙著自己的陳向東和盧美茵說道：「走，先回劇團再說吧。」
說著，兩人扶著好像盲人一樣的劉德柱上了三輪車後車斗里的椅子上。
林大頭趕緊跟著跨上座椅，一邊蹬動三輪車，一邊回頭看向老神在在的劉德柱：「哎呀，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趕緊給個准成話！我都不計較你這麼多年對我的排擠打壓了，你還裝什麼大頭蒜！趕緊滴，你把匯演司鼓的事情，給我報上去，也讓咱劇團上下早點兒安心嘛。」
林大頭在前面蹬三輪，盧美茵和陳向東就在後面推著。盧美茵也跟著蹙著眉：「大後天就要坐車去洪州了，是得抓點兒緊多排練幾遍，確保樂隊和演員能配合的來。」
林大頭忙附和：「對著咧對著咧，還得是人家盧美茵識大體顧大局，比你劉德柱可強多了。」
劉德柱端坐著只是冷笑，卻不搭腔，像是根本沒聽見林大頭的牢騷。就在陳向東低頭推著車子走一段上坡路時，忽然感覺手背一熱，就見師父那隻粗糲的大手正攥在他手背上。
陳向東一愣，詫異的抬頭看過去，卻見劉德柱正朝他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