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正奎坐在陳向東那張床沿上，神色複雜的看著對面的劉德柱：「老黑真回東坪縣了？」
「這還能騙你？」劉德柱往前坐直了些，「不信你問我徒弟嘛。」
「你碎慫都收徒弟了？」韓正奎目光一轉，把陳向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陳向東朝他咧開嘴，露出整整齊齊八顆牙：「奎爺，我常往劇場跑，也經常聽馮師、方師講你們當年學戲唱戲的事兒，耳朵都快聽出繭子咧。」
韓正奎沉默了一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似是隨意的又問劉德柱：「你們這回上台，都準備的啥戲？」
「《秦川頌》唄，這戲都演了多少回了，穩當，有把握。」
韓正奎點點頭，目光落在劉德柱那僅能睜開一條縫的腫眼上：「你這眼睛腫成這慫樣子，到時候能上台敲鼓嗎？」
聞言，劉德柱嘿嘿笑道：「誰說我要上場了？敲鼓的另有其人。」
韓正奎不由眉梢一挑：「那誰上？林大頭那貨也能司鼓了？」
「林大頭？」劉德柱一撇嘴，臉上滿是不屑：「讓他再敲十年鼓，也還是敲得爛包一個。手底下沒個准成，敲得拉稀擺帶的，一齣好戲都得叫他給敲毀嘍。」
聽了這話，韓正奎反倒更拿不準了，他不由得皺起眉：「東坪還有其它鼓師？額以前沒聽說過，新招的？」
劉德柱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這才朝陳向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喏，這不就是嘛。」
「啥？」
韓正奎瞬間瞪圓了眼睛，又盯著陳向東打量了一會兒，半天才擰巴著臉，憋出四個字：「瞎姬霸整！」
就猜到你會這麼說～
沒見過天才的人，永遠只會以他的思想認知來作出判斷。
陳向東也不惱，微微偏過頭看向劉德柱這個嘴替。
劉德柱一攤手：「全劇團一致同意的，那有啥辦法？」
韓正奎更感覺不可思議，蹭地站起身：「腦子都讓驢踢啦？讓這麼個碎娃司鼓，那還不如讓林大頭上呢。」
見這老頭真有些急了，劉德柱這才哈哈一笑，不再逗他，朝陳向東努努嘴：「徒弟，給你奎爺好好露一手。」
「好嘞！奎爺，那我就獻醜了。」
面對質疑，最有力的反擊，就是拿硬實力頂回去。
陳向東也不多廢話，拿起鼓槌，迅速進入狀態，一板一眼的敲了一出《秦川頌》的開場。
鼓聲一起，韓正奎臉上那副「我倒要聽聽看」的不屑表情，一點點被驚訝取代。
直到一段簡短的開場鼓聲敲完，他看向陳向東的眼神里已經滿是不敢置信。
「娃，你學敲鼓多久了？」
「不到倆月。」
韓正奎：「……」
學鼓不到兩個月，就能敲得合轍合卯，節奏半分不差？
韓正奎感覺自己的認知，好像都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愣怔怔的一屁股坐到床上，像是被人一磚頭拍在腦門上，半天沒緩過神來。
他目光在師徒倆臉上來迴轉了幾圈，看著他們嘴角上那如出一轍的壞笑，這才反應過來，合著這倆貨是故意在拿自己逗樂呢。
「你倆壞慫……」他哭笑不得的伸手指了指兩個人，「這是拿老漢我當猴戲耍呢？」
劉德柱笑得肩膀直抖：「那哪能啊，還不是你不信我徒弟有這本事，這才給你露一手？要不你又得說咱劇團腦袋全讓驢踢了。」
「滾蛋！」韓正奎沒好氣的一擺手，嘴角卻到底沒繃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陳向東搓著手嘿嘿笑道：「奎爺，你看，我登台司鼓，能准成不？」
韓正奎嘴角翹起，朝他比了個大拇指：「麼麻達！」
………
十二月五日，今天是地區匯演的第一天，也是東坪縣劇團的登台演出日。
節目還沒開演，舞台下面就已經座無虛席，上千個座位里，有接近九成都是戲迷，剩下的一小撮人，則就是本次匯演評審團和來自個縣各劇團的頭頭腦腦。
賈大方、韓文學和朱正確坐在第二排觀眾席上，緊張的等待著節目開場。
這次匯演意義重大，而他們又偏偏抽中了第一個登場，這頭一場要是演好了，那就是給剩下十四個縣劇團打個樣，收穫個開門紅。
可要是演砸了，那就徹底成了反面教材、批判範本了。
第一排的評審席里，除了洪州文教局的各位領導，還有來自省里的評委，朱正確緊張的朝舞台方向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問了韓文學一句：「後台都準備好了嗎？」
賈大方這時也扭過頭來，從他那緊繃的面龐就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並不平靜。
韓文學小聲道：「東娃子和樂隊已經就位，盧美茵、何建設他們也化好妝，在幕布後面候著了。放心吧，都是久經沙場的老演員了，不會有問題的。」
朱正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可鄰座的賈大方卻把腦袋湊過來，皺眉道：「其它人我倒不擔心，就怕那東娃子第一次登上這麼大的舞台伴奏，可別緊張出了岔子……」
聞言，朱正確和韓文學也不由對視一眼，心裡泛起同樣的擔憂。
無論演員還是樂隊人員，人生頭一次登台，十個裡面有九個人手心裡都攥著一把汗，緊張和怯場幾乎是在所難免的。
陳向東坐在鼓位上，正在嘗試深呼吸來調整『砰砰』直響的心跳聲。
劉德柱不知從哪翻出一件半舊長衫套在身上，戴著那副『師爺鏡』，往側幕條里一坐，活脫脫一個拉二胡的阿炳。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陳向東的胳膊，壓低了聲音：「今天是你正式開蒙的日子，撐住了，就能穩住。別怕，有師父在呢。」
陳向東回頭看了他一眼，重重點了下頭。
隨著舞台上主持人說了一段開場白，台下嘈雜的聲音漸漸落了下去。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洪州地區秦腔匯演，正式開始！下面有請東坪縣劇團的演員們，為大家帶來《秦川頌》！」
幕布緩緩拉開，燈光照亮整個舞台。
陳向東深深吸了口氣，滿是細密汗珠的手心緊緊攥著鼓槌。
「咚、咚噠咚、噹啷嘟才——」
一陣乾脆利落的鼓點聲響起，如同在平靜的水面上撒了一捧魚餌，胡琴、鉸子、鈸鐃，全都被鼓聲帶動，抑揚頓挫的演奏起來。
台下的朱正確、賈大方和韓文學在聽到這段熟悉而有規律的節奏之後，不由表情一松，懸在嗓子眼兒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坐在陳向東身後的劉德柱嘴角隨之勾起：起手式沒亂，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