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平時沒演出活動的時候,劇場就這麼閒置著,除了負責看管打掃劇場的方老頭,平時偌大一個劇場都冷清的跟墳場似的。
陳向東端著鋁飯盒,從側門進去,直奔後台小房間。剛走到方老頭的宿舍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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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你現在這慫式子!當年紅遍陝北的頂格大武生去哪兒了?你就情願這麼自甘墮落下去?」
「老子的事,還輪不著你來管!」
「你當老子願意管你這泡爛狗屎?我是不想看著當年師父傳給你的那身好武藝,跟你一起進了棺材,徹底斷了咱師門的傳承!」
陳向東頓住腳步,驚疑不定的看向緊閉的房門,屋裡是方老頭和馮正嘯的聲音,他正疑惑這倆老頭咋還吵起來了?
正這時,房間裡「噹啷」一聲傳出搪瓷缸子砸在泥地上的動靜,以及方老頭氣急敗壞的罵聲:
「什麼狗屁傳承!我特麼就是個老瘸子,就是個老酒鬼,師門傳承跟我有個屁的關係!」
「你!」
門外的陳向東聽著不對勁,生怕這倆老頭再打起來,慌忙推門走了進去。
老舊的木板門『吱嘎』一聲響,屋裡的馮老黑和方老頭瞧見有人進來,這才齊齊一扭頭,撇過臉去。
見倆老頭誰都不搭理自己,陳向東眼珠子一轉,走到桌前,把鋁飯盒往桌上一放,掀起盒蓋子當成蒲扇,左右扇了扇紅燒肉冒起的煙氣,裝模作樣的聳了聳鼻子:
「別的不說哈,秦師這做紅燒肉的手藝真是沒得挑。瞧這肉塊兒,四分肥六分瘦,一顫一顫滿嘴油,簡直香死個人咧。」
肉香味漸漸在不大的房間裡散開,一左一右面壁思過的倆老頭,下意識的朝桌上瞥了過來。
陳向東朝馮正嘯嘿嘿一笑:「黑爺,這有好菜了,不得配點小酒,好好喝兩盅?」
馮正嘯哼了一聲,又朝方老頭那邊瞪了一眼:「喝喝喝,遲早喝成個碎慫!」
雖然不是在罵自己,但陳向東還是不免有些尷尬,只得訕訕笑了笑。
方老頭卻是被勾起了饞蟲,撿起地上的搪瓷缸子,跛著腳走到靠牆的小床邊,一貓腰,變戲法似的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塑料小桶。
在耳朵邊晃蕩了一下,起碼還剩小半桶。
「他不喝算球,來,碎娃,咱爺倆喝兩杯。」
說著,他先給搪瓷缸子倒滿,又往桌子上的白瓷碗裡倒了小半碗。
酒是打得散裝高粱酒,碗沿邊上泛起細密的酒花,酒味有些刺鼻,剛一倒上,整個屋子裡就飄滿了酒氣。
「我憑啥不喝,連這菜都是我外甥孝敬我的!」
馮正嘯罵了一句,也緊跟著坐了過來。
方老頭壓根兒看都沒看他那張黑臉,倒是一反常態的主動和陳向東攀談起來:
「你就是前陣子,衝進火場救人的東娃子?」
說著,他也不夾菜,端起缸子朝陳向東示意了一下。
老前輩敬酒,陳向東哪裡敢托大坐著碰杯,忙站起身,碗沿壓的低低的,比缸子口低了一大截。
恭恭敬敬的碰了一下,嘴上說著:「您老人家好記性,我叫陳向東,現在正跟劉師學敲鼓。」
方老頭『嗯』了一聲,一仰頭,半缸子酒就『咕嘟嘟』下了肚。
陳向東眨巴眨巴眼,方老頭這一口,起碼二兩多,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陪著喝口大的,馮正嘯一伸手已經把碗搶了過去,義正言辭的訓斥道:
「你才屁大個碎娃,喝什么喝!喝壞了腦袋,以後連個婆姨都尋不上。」
話音一落,那碗裡的酒就已經見了底兒。
方老頭卻直接把塑料桶抱懷裡,打了個酒咯,加上常年不刷牙,那味道沖得差點兒沒把馮正嘯和陳向東熏個跟頭。
陳向東眉頭直皺,也不吭聲,馮正嘯卻是一臉嫌棄的張嘴就罵:「我說老方,你就不能刷刷牙?一張嘴就跟掉進了茅斯一樣。」
方老頭拍了拍塑料桶,已經有了幾分醉意:「酒,就是…最好的漱口水!」
馮正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後,嘆氣道:「老方,你就甘心…把這一身本事都埋進黃土地里?就這麼白白糟蹋了師父當年的授業之恩,你真的忍心?」
陳向東看的分明,方老頭抱著酒桶的手忽地一抖,他低著腦袋,看不清面部表情,只有那一頭花白的髮絲顯得有些刺眼。
他像是在苦笑:「腿都瘸了,還唱啥戲…又有啥可惜的…」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馮正嘯深深吸了口氣,扭頭看向陳向東:「娃,可會敲《大回朝》的拍子?」
陳向東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可點頭之後他就有些後悔,暗罵了自己一聲蠢貨。
現在老戲尚未解禁,自己才十四歲的小年輕,從哪裡學的《大回朝》?
總不能說,自己夢遊周公府時聽過這齣戲吧?
馮正嘯直接把白瓷碗倒扣在桌上,站起身一指瓷碗:「就來《絕龍嶺》那一段,你敲,我來唱!」
隨後,就見他手指在斑駁返潮的牆皮上使勁一摳,指頭上白灰就往那眉心一抹。
霎時間,陳向東只感覺眼前一陣恍惚,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並非是馮老黑,而是無數年前那位心系廟堂,一心為公的老太師!
「敲!」
馮正嘯一聲大喝,他整個人的氣勢幡然劇變!
花白的短髮仿佛根根炸起,那雙老眼之中精光乍射,如尖刀般刺進人心裡。
一股熱血直躥腦門,陳向東下意識就拿起兩根筷子,猶如握著鼓槌般「嘟——」的一聲砸了下去!
「咚咚咚!嘟嚕哐嗆——」
馮正嘯抬手一捋並不存在的長須,另一手猛的一抓,像是攥住了聞太師那條金鞭。身子下沉,錯開腳步,架勢就這麼一拉開,竟如淵渟岳峙,凜然不可犯!
每走一步,腳下的落地聲,牽動著鼓點聲混雜在一起,猶如踩在陳向東心口上。
三步之後,他豁然轉身,眼眶泛紅的開了嗓子:「遠望朝歌淚漣漣——」
這既是唱,更是吼!
唱出了一個面對朝堂將傾的老將,回望故都時發出的不甘和質問。
這一瞬間,陳向東被馮正嘯,或者說,他是被聞太師的目光給震住了,甚至差點兒忘記了落槌。
蒼涼的餘音在逼隘的房間裡迴蕩,鼓槌再次落下,馮正嘯聲音陡然拔高:「數十年功勞化塵煙——」
鼓點如落雨般敲擊在碗底,敲擊在桌面,陳向東完全沉浸在這段戲中,這一刻,他忘了周遭一切,忘了前世今生,滿心滿眼都是聞太師的眼神、身形和步態。
馮正嘯死死攥緊拳頭,眼眶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他是真正將自己代入到了聞太師的處境之中,猶如絕境中那一棵挺立不倒的老松。
隨著最後那句「一腔熱血保紂天」唱罷,陳向東揮動鼓槌的雙手,驟然懸停半空。
一股玄之又玄的明悟湧上心頭,他感覺自己的鼓技,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升華。
系統面板與此刻彈出:
【演奏樂器熟練度(板鼓/鐃鈸):60/100(熟練度達到三等鼓師及格線)】
陳向東不由一怔:怪不得總感覺熟練度越往後越難增長,原來五十到六十之間,已經不再是簡單的熟練度堆疊,而是學徒到鼓師之間的一道分水嶺。
哪怕熟練度堆到五十九,學徒依舊還是學徒,不突破六十這個門檻,終究無緣鼓師。
而現在,他已經正式突破瓶頸,成功邁入三等鼓師的行列!
然而,還沒等他高興起來,馮正嘯已經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鼓點,敲亂了。」
陳向東看了過去,就見他那張黑臉上掛著一抹笑意:「不過,學鼓不到一個月時間,就能敲成這樣,你這娃,比你師父有靈性。老漢我活了幾十年,也沒見過這樣的奇才。」
「娃,現在你算是真正入門了。」方老頭難得對陳向東有了笑臉:「敲鼓和唱戲一樣,只要有天賦,夠勤奮,遲早能登堂入室,敲出名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