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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絕龍嶺》(三)

2026-07-30 17:41:45 作者: 大浪滿弓刀
  學員班執教老師的名單終於敲定下來:唱念老師分別是盧美茵和潘蘭香,基本功形體老師是何建設和喬海柱。

  至於樂器班,由於報名的學員太少,只有劉喬生的侄子劉國旗一個娃,所以沒有單獨開班,先跟著演員班一起操練。

  劉德柱這個名義上的樂器班老師,也就成了光杆司令。

  沒學生更好,他反而樂得清閒,有排練和演出時就敲敲鼓,沒事的時候就背著手,在劇團大院和劇場兩邊兒溜達。

  陳向東已經能敲出完整折子戲的事情,除了馮正嘯和方正聲以外,整個劇團都沒人知道,哪怕劉德柱對此也毫不知情。

  直到有一天晚上,劉德柱提溜著一個裝著鹵豬蹄的油紙包,溜溜達達去劇場找馮正嘯喝酒時,方老頭那間小屋子裡傳來的一陣似曾相識的鼓點節奏,讓他腳步一頓,滿臉愕然停在了門口。

  他站在門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屋裡傳出的鼓點聲,不由瞪大了眼睛:絕龍嶺?!

  他敢肯定敲鼓的絕不是林大頭,那爛慫拍子向來不穩,不可能敲得這麼一板一眼。

  可劇團里除了自己和林大頭兩個鼓師,哪還有會敲鼓的?

  更何況《絕龍嶺》這折戲早就不怎麼演了。

  後來的年輕人沒聽過,自然不可能會敲,難道,屋子裡是馮老黑那一代的老人?

  正當劉德柱驚疑不定的時候,房間裡的鼓點聲戛然而止,緊接著就傳來馮正嘯的聲音:「碎慫,又敲麻達了!」

  屋子裡沉默了一會,然後傳出的一道嗓音,卻讓劉德柱驚得合不攏嘴。

  「黑爺,你別急嘛,這個月我啥也不幹了,就專心練這一段還不行嘛。」

  劉德柱聽出了這稍顯年輕稚嫩的嗓音,正是他的徒弟陳向東!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就伸手推開了房門。

  隨著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屋裡三人齊刷刷望了過去。

  看著來人,陳向東一怔:「師父?」

  劉德柱繃著臉走了進來,看了眼陳向東攥在手裡的鼓槌,他臉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壓低聲音道:「我還說誰在屋裡敲鼓呢,原來是你這碎娃。你可真是給我送了個大驚喜呀。」


  「咋?」馮正嘯冷眼掃了過來:「這齣戲是我叫娃敲的,你有意見?」

  劉德柱看了眼有些不知所措的陳向東,嘴角卻是忍不住的往上翹起:「我徒弟能敲出完整折子戲這事,我竟然不是第一個知道的,你說我有沒有意見?」

  他抬手指著面色忐忑的陳向東,笑罵:「你個瓜慫,想練好鼓點節奏,不來問你師父我,反倒跟這倆老皮瞎琢磨起來了?論敲鼓,他們還能比我專業?」

  聽見劉德柱開口罵自己,陳向東心裡反倒踏實下來了,訕笑道:「我這不是想把這段練好了,以後給你個驚喜嘛。」

  「是挺驚喜,可也夠驚嚇的。」

  劉德柱砸吧著嘴:「得虧你練鼓沒外人知道,要不還得出麻煩…」

  話沒說完,他就忍不住往馮正嘯臉上瞥了瞥。

  只見馮正嘯那張黑臉上,果然閃過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細微變化。

  當年,馮正嘯正是因為演了這齣戲,被有心人故意樹成了典型,遭了不少罪。也是自打那以後,名動陝北的淨角大花臉心灰意冷,離開東坪縣,開始去西北各地闖蕩。

  那段往事,正是馮老黑這輩子最不願被提及的一段過往。

  「關門關門,風都灌進來了。」

  方老頭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幫馮正嘯解圍,拿缸子磕了嗑桌面,嘟囔了一句。

  劉德柱「哦」了一聲,轉身關上門,順手還拉上了門閂,馮正嘯佯裝咳嗽一聲,瞥向被劉德柱放在桌上的油紙包嘿嘿笑道:「你還真去買鹵豬蹄了?」

  「那你說咧?」

  劉德柱一屁股坐下來,兩手翻動著撕開了油紙包,沒好氣的道:「剛從國營食品店買的,這倆豬蹄兒花了我一塊五毛錢呢,得虧何建設的媳婦在食品店上班,沒收我肉票,要不我都得肉疼。這哪是豬蹄子,比我的蹄子都值錢咧!」

  方老頭也不擦擦手,直接下手捏起一塊剁好的豬蹄甲就往嘴裡塞,含糊不清的嘟囔:「你那狗爪子,剁了也沒人要。這豬蹄就不一樣了,豬蹄就酒,越喝越有嘛。」

  「吔?你老皮咋說話呢?我咋說也是咱劇團頭號鼓師,這一齣戲好不好,還得全看我這雙手咋敲咧。」


  劉德柱佯裝生氣,作勢就要拿走那包鹵豬蹄,卻被眼疾手快的馮正嘯一把按住,又朝陳向東使個眼色:「還愣著幹啥,坐下吃啊。」



  聞言,馮正嘯和方老頭笑著點了點頭,劉德柱卻是翻了個白眼,嘀咕一聲:「你到底是我徒弟,還是這倆老皮的徒弟?該朝哪邊孝敬都分不清,瓜皮!」

  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馮正嘯嚼豬蹄的腮幫子僵了一下,眼睛掃向身旁正埋頭大啃的陳向東,眼睛裡閃過意味莫名的光彩。

  方老頭也是有些意動,這些天和這陳向東接觸下來,他發現這孩子身上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甚至有幾分像當年的自己……

  可那念頭只是在腦子裡一晃,就被他自己強行按了下去。低頭看了眼自己那條殘腿,他又默默埋下頭去,無聲的咀嚼著。

  劉德柱吐出一塊骨頭,自來熟的拎過來方老頭的酒桶,給自己倒了小半碗高粱酒,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向陳向東:「對了,我還沒問你,從哪學得老戲鼓譜?」

  自打那天陪馮正嘯敲了一回《絕龍嶺》,陳向東就已經想好了應對的說辭。他嘴裡嚼著肉,連頭也沒抬:

  「師父你忘了?你床下面的木箱子裡,不都是各式各樣的戲曲鼓譜嘛。」

  劉德柱不由一愣:「木箱子我上鎖了呀,你還撬鎖了?」

  只見陳向東賊兮兮的一笑:「那還用撬啊?鑰匙不就在你枕頭下面嗎?」

  「嘿!」

  劉德柱眼珠子一瞪:「這碎慫!看來以後不能叫你在我屋裡練鼓咧,啥秘密都被你給瞧見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以後啊,你就到這劇場來練鼓,我就在這教你。反正這地方沒排演出時,冷清的能養鬼,咱一塊過來待著,也省得你方爺一個人喝酒喝死了沒人給收屍。」

  「你個壞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方老頭氣得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你才喝死咧!老子能活到一百!」

  話剛出口,一屋子人,包括方老頭自己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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