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蔥回到魏軍大營,把孫臏的話告訴了龐涓。龐涓沉吟道:「太子申從小就備受大王疼愛,用太子申做賭注,大王很難同意。」
龐蔥要去回絕孫臏,龐涓制止道:「不用了,我本來就沒指望孫臏應戰,我是想試探他,他還算聰明,連勝兩仗卻還能保持冷靜,他如果得意忘形的話,我非擒住這豎子不可!」說罷,龐涓輕嘆一聲,「可惜,讓我估計對了,他想與我拖下去。我的十萬大軍長期在國外,拖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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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蔥問龐涓如何才能逼孫臏決戰。龐涓思索片刻,道:「你派一些精壯士兵,到周圍搶糧。」
龐蔥問:「叔父的意思是,有了糧食,我們就不怕孫臏拖下去了?」
「成皋周圍的糧食大都被韓軍徵集,即使把所剩的糧食全部搶到手,對十萬大軍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龐涓笑了笑,問龐蔥:「你會釣魚嗎?」
龐涓此時提到釣魚,龐蔥不解,問:「這與釣魚有什麼關係?」
「釣魚不下誘餌,魚是不會上鉤的。派兵搶糧,就是下誘餌,引誘韓國軍隊出戰。」
魏軍出動數千士兵,到周圍百姓家強搶糧食,初時韓軍不為所動。龐涓便命令魏軍不但要搶糧,還要殺人,多殺一些韓國人。面對自己的同胞血流成河,暴屍荒野,韓國大營內的士兵們終於沉不住氣了。有數百名士兵不聽從軍令,擅自衝出大營。韓太子命吳將軍立刻帶人追回出營的士兵。孫臏囑咐吳將軍:「不但要截回那些士兵,還要佯裝襲擊搶糧魏軍,從魏軍手中搶回一些糧食,龐涓大軍若出擊,立刻撤回,不得戀戰。」
龐涓的大軍沒有出擊,龐涓擔心孫臏有詐,只出動五千人。吳將軍命令部下帶著從魏軍手中奪回的糧食立刻撤回大營。有十幾個韓國士兵報仇心切,不肯撤離,堅持要繼續追殺魏國士兵,為首的是一個留鬍子的卒長。
吳將軍打算放棄這些韓國士兵,一高個卒長請求帶人把鬍子卒長截回來。吳將軍擔心被魏國軍隊攔在營外,沒有同意。高個卒長拉住吳將軍的馬,說:「吳將軍,魏國軍隊來的不多,我們可以不撤。」
吳將軍不容置疑地道:「這是軍師的命令!」
「軍師他不是韓國人,不關心我們韓國同胞的性命。」
「軍師關心的是韓國的勝負!」
吳將軍喝令高個卒長放開他的馬,高個卒長不肯,乞求道:「吳將軍,我求你了,你不能不管大鬍子他們……」
吳將軍命令他的士兵把高個卒長綁了起來。高個卒長呼喊道:「吳將軍,孫臏可以不關心我們韓國人的性命,你不該這樣……你不該啊……」
吳將軍不再理睬高個卒長,帶著軍隊,撤回大營。
鬍子卒長和他的士兵,因寡不敵眾,被魏國軍隊圍在樹林中,慘烈陣亡。魏國士兵按照龐涓的命令,把鬍子卒長等數十具韓國士兵的屍體堆在韓軍營門外。營門內的韓國士兵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同伴們血跡斑斑的屍體,一部分人兔死狐悲,魂飛膽破;一部分人報仇心切,群情激憤,尤其是那個高個卒長,他咽不下這口氣,說拼死也要為死難兄弟報仇。高個卒長帶領著誓死報仇的士兵,拿著兵器闖進韓太子的營帳。
高個卒長怒氣沖沖地質問太子:「大將軍,你看到營門前死難兄弟的屍體了嗎?」
太子道:「我沒看到,但我聽說了。」
「你為何不出兵,是不是害怕魏國人?」
「不是害怕,是等待時機。」
「你要等待什麼時機?」問到這句,高個卒長已眼含殺氣。
所有的士兵眼裡都充滿了殺氣,等待著太子的回答。
太子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旁邊的將軍不屑地對高個卒長說:「你別問他,他說了不算,要問去問軍師。」
高個卒長盯著太子問:「大將軍,是這樣嗎?」
太子知道面對這些憤怒之極的士兵,若不順從他們,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不如順水推舟,讓他們去找孫臏。於是便默認了將軍的話。
孫臏正為士兵們鬧事憂心忡忡,他知道若控制不住士兵們的情緒,後果不堪設想。就在這時,高個卒長帶領士兵怒沖沖地闖入孫臏的營帳,把孫臏圍了起來。
鍾離春聽說孫臏被鬧事的士兵圍在帳中,立刻帶著幾個將軍趕來,帳門口的士兵攔住他們。鍾離春抽出劍,對士兵們喝道:「閃開,不閃開,我殺了你們!」
士兵毫不畏懼,回應道:「殺了我,軍師也別想活!」
一個將軍指著士兵道:「你們這是造反,造反者死罪。」
「只要能為死難的兄弟報仇,我們甘願一死。」
面對連死都不怕的士兵,鍾離春心急如焚,但卻無可奈何,她只有在心裡默默保佑孫臏平安度過險關。
孫臏的帳篷里擠滿了殺氣騰騰的士兵。高個卒長站在孫臏前面,對孫臏說:「軍師,我們只問你一句話,你想不想為我們報仇。」
孫臏道:「當然想,我不但要為你們報仇,還要為我報仇。」
「那好,請你帶我們去打龐涓。」
「我可以答應你們。」
「現在就出戰。」
「現在不行。」
人群中一個士兵高聲道:「今天必須出戰!」
「對,今天必須出戰!」眾人隨聲附和。
孫臏看了看臉上溢滿殺氣的士兵們,問:「你們真想報仇嗎?」
一個士兵不耐煩地道:「廢話,不想報仇找你幹什麼?」
另一個士兵高聲道:「別聽他囉嗦,他不同意出戰,就殺了他!」
「大家先靜一靜。」這時,高個卒長抬手示意。
帳篷里安靜下來。
高個卒長對孫臏說:「軍師,今天不出戰,弟兄們不會答應。」
孫臏思索片刻,心中有了打算,道:「好吧,今天可以出戰。」
高個卒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其他士兵也紛紛跪倒在地。
孫臏道:「你們先別跪,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高個卒長說:「說吧,軍師,我們跪著聽。」
孫臏感慨道:「你們跪著聽,那我應該跪著講,但我的雙膝被龐涓弄殘,活著不能跪,只好站著講。」
高個卒長不由動容,堅定地說:「軍師,我們一定為你報仇。」
「你們報不了我的仇。」孫臏搖了搖頭。
「軍師,你不相信我們?」
「我相信你們,但今天出戰,我們凶多吉少,也可能一去不返,命將不在,如何報仇?」說到此處,孫臏不禁長嘆一口氣。
「軍師是在嚇唬我們。」
「我說的都是實話,到明天,你們的屍體,當然也包括我,將與今天那些死難的弟兄一樣,躺在大營門前,我是說,如果我們韓國軍隊的大營還存在的話……」
「軍師用兵如神,數敗龐涓,為何今天只言敗不言勝?」高個卒長問。
孫臏解釋道:「龐涓送來兄弟們的屍體,就是為了激怒我們,使我們急於報仇。人急失智,易草率出戰,草率出戰者,面對早有所備的強大之敵,豈有不敗之理?」
「那你說,我們如何才能取勝?」
「你們站起來,站起來我告訴你們。」
高個卒長站起。眾士兵紛紛站起。
孫臏道:「你們可能聽說過,我修習過孫武子所傳兵書。兵書上載,古時善戰者,先要做到不被敵人所勝,然後待機戰勝敵人。我們雖然兩次獲勝,但都未傷及魏軍的筋骨,整體形勢還是敵強我弱。為了做到不被龐涓所勝,這些日子我才堅守不出。龐涓明白,若強攻大營,難以取勝,所以才讓魏軍搶糧,目的是誘我們出戰,只要我們不受他的誘惑,繼續堅守,他就無法戰勝我們。」
「我們想知道,何時才能戰勝魏國人?」卒長問。
「只要有機可乘。」
「若無機可乘呢?」
「兵法上道:善於調動敵人的將帥,以假象迷惑敵人,敵人就會聽從調動;用小利引誘敵人,敵人就會來奪取。此時,戰勝敵人的時機就會出現。」
「軍師打算如何迷惑龐涓,引誘魏軍?」
「這是將軍們才應該知道的事。」
「我們也想知道。」
「人多嘴雜,若傳到龐涓營內,我們不但不能迷惑他,反而會被他所利用。」
高個卒長回過頭對士兵們道:「你們相信我吧?」
「相信!」眾士兵幾乎異口同聲。
高個卒長說:「那好,請你們回去,讓軍師對我一個人講。」
「如果我們都走了,將軍們會把你抓起來。」一位士兵擔憂道。
高個卒長道:「軍師若有取勝之計,我情願讓將軍們抓起來,用我的鮮血,磨快將軍們殺敵的長劍!」
孫臏看了高個卒長片刻,對眾士兵道:「你們回去吧,我可以發誓,我決不會懲治你們的卒長。」
眾士兵仍猶豫不決。
高個卒長對眾人說:「不相信軍師的誓言,就是對軍師的侮辱。侮辱軍師者,將不再是我的兄弟。」
眾士兵這才紛紛轉身走出營帳。
士兵們剛剛離去,鍾離春和申大夫便閃身走進帳內。申大夫對孫臏說:「軍師,應該嚴厲處置這些違犯軍紀的士兵。」
孫臏道:「我已經答應他們,不做任何處置。」
「可軍師常說,不處置違犯軍紀的人,就會縱容更多的人違犯軍紀。」
「今日的情況特殊,特殊的事,應特殊對待。」孫臏看了看高個卒長,對申大夫和鍾離春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與這位卒長說。」
鍾離春雖不情願,但還是和申大夫走了出去。
帳篷內只剩下孫臏和高個卒長,孫臏對卒長道:「我有言在先,今日所說,不許告訴任何人,若走漏風聲,數萬名韓國將士,將死無葬身之地。」
高個卒長點點頭:「我明白……軍師,你說吧。」
孫臏緩緩道:「我方才說過,龐涓搶糧,目的是誘我出戰,我打算將計就計,每日派一支五千人的軍隊出擊,打了就撤,但並非全部撤回,一半將士出而不返,藏身於密林之中,待到黑夜,這些將士秘密前往成皋數十里外的西山中。如此數日,待隱於西山的將士有兩萬餘人時,我們派一萬軍隊出擊,狠狠打擊搶糧魏軍,龐涓必然出動大隊人馬與我交戰,我們出擊的軍隊佯裝失敗,向西山潰逃,引誘魏軍進入我們的伏擊地帶。」
高個卒長似乎懂一點兵法,他對孫臏說:「如果龐涓的軍隊全部出動,西山的伏兵可招架不住啊。」
孫臏道:「我們的大營之中有三萬人馬,成皋城內還有一萬,龐涓的軍隊不敢全部出動,至多出動兩萬人馬。」
「大營之中只剩一萬人馬,何來三萬?」
「龐涓不知道西山有兩萬伏兵,他以為這些士兵還在大營之內。」
高個卒長頓悟,說:「我明白了,軍師之所以示假隱真,迷惑敵人,一是為了誘敵上鉤,二是為了牽制龐涓,不讓他出動太多的軍隊,以至我們的伏兵吃不下。」
孫臏點頭讚許道:「你很聰明,如果當將軍,一定是一個好將軍。」
「韓國有孫軍師,真乃韓國之幸。」高個卒長喟然長嘆,向孫臏施禮道:「軍師,告辭了。」
孫臏再次囑咐他:「切記,我今天所言,不得告訴任何人。」
高個卒長信誓旦旦地說:「軍師放心,今天軍師所說,將永遠爛在我的肚子裡!」說完轉身走出帳篷。
高個卒長一走出孫臏的帳篷,便被等候在帳外的士兵們團團圍住,士兵們七嘴八舌地問:
「軍師說了些什麼?」
「軍師有把握戰勝龐涓嗎?」
「我們何時出戰?」
高個卒長對士兵們高聲道:「弟兄們,別吵,讓我慢慢說。」
守在營帳外的將軍走過來對高個卒長道:「別在這裡說,回去說。」
高個卒長回應道:「將軍,我就說兩句話,說完之後,我就再也不說了……」他回過頭對士兵們道:「弟兄們,其實我們早就應該相信軍師,龐涓從來就沒戰勝過他,這一次,軍師仍然是勝利者!」
一士兵道:「卒長,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高個卒長搖搖頭,說:「我已經答應過軍師,不告訴任何人……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句話:只要聽從軍師的指揮,就能勝利。」高個卒長看了看眾人,繼續道:「還有一件事,今後你們其中任何人,絕不能像我們今天這樣,違背軍紀,聚眾鬧事。」他掃了眾士兵一眼,「再有鬧事者,下場將如我一樣……」
他說著抽劍在手,猛然將劍插進自己的腹部,鮮血湧出。
士兵們驚呆了,看著高個卒長緩緩倒下,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驚呼:「卒長!」眾人這才清醒過來,圍上前。
孫臏聽到士兵們的驚呼,他走出帳篷擠進人群,抱住高個卒長的頭,輕聲呼喚著他。
高個卒長微微睜開雙眼看著孫臏,孫臏心疼地責怪他:「你不該這樣……」
高個卒長強忍劇痛,斷斷續續地說:「違犯軍紀……應該受到……處置。」
「我答應過,不處置你。」
「所以……我自己死……我不死……不足以……維護……軍紀的威嚴……」
孫臏無言地看著這個多次跟從自己浴血征戰,而自己卻是剛剛才認識的卒長。
「另外……我也想讓軍師放心……你的計謀……在我這裡……永遠不會……走漏……出去……」
說著,高個卒長面含微笑閉上了雙眼。
孫臏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
韓軍按照孫臏的部署,每天有數千軍隊出擊,一打就撤,一部分軍隊撤回大營,一部分軍隊隱蔽在林中,晚上悄悄轉入西山。龐涓以為孫臏是為了使魏軍疲憊,並未放在心上,他一面命軍隊殺更多的韓國人,一面做好大戰的準備。
待西山的軍隊集結到兩萬人的時候,孫臏出動了一萬軍隊襲擊魏軍。龐涓開始沒有出兵,想待韓軍離大營更遠些。韓軍殺得興起,遠遠離開大營。龐涓命龐蔥帶兩萬軍隊,兵分兩路,一路截斷韓軍回營的道路,一路迎頭攔擊,打垮出擊的韓軍。龐蔥要求龐涓多給他一些軍隊,把出營的韓軍全部消滅。龐涓說:「孫臏一向詭計多端,我們要留有足夠的兵力,對付韓國大營里的三萬韓軍。」
龐蔥的軍隊和韓軍交戰後,很快就獲取了勝勢。韓國軍隊丟盔卸甲向西山潰逃,龐蔥率領軍隊緊追不捨。此時韓軍大營和成皋城內卻毫無動靜,龐涓有些疑惑,心想:韓軍一萬多人被我們打敗,孫臏會坐視不管麼?隨後,他聽魏國將軍說,前些日子,韓軍士兵鬧事,非要出戰不可,還死了一個卒長。他估計逃往西山的韓軍可能是自行其是,不由得意,心想,如果是這樣,孫臏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挽回敗局了。
事與龐涓願違,他怎麼也想不到西山埋伏了那麼多的韓軍,龐蔥的兩萬軍隊在西山遭到數萬韓軍的伏擊,幾乎全軍覆沒,龐蔥拼命突圍,雖僥倖生還,但身負重傷。
躺在病榻上的龐蔥不無內疚地對龐涓說:「叔父,我太無能了。」
「無能的是叔父。」龐涓嘆了口氣。
「叔父,下次,再與孫臏較量,我一定多長一個心眼。」
「孩子,回國後好好養傷,養好傷,再說。」
「叔父,我不回國,我要留在你身邊,看著你打敗孫臏。」
「我也回國,我們的軍隊都回國。」
龐蔥著急地說:「叔父,我們還有八萬大軍,我們能打敗孫臏,不能走……」龐蔥越說越激動,身子不由動了一下,傷口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大叫一聲。
龐涓關切地按住龐蔥,勸道:「孩子,別動,你傷得太重了……」
龐蔥額頭滾下豆大的汗珠,喃喃地說:「叔父,我不甘心……不甘心……」
龐涓心情十分沉重,道:「叔父更不甘心……可而今,戰不能速勝,拖又拖不起……不甘心,也得走……」
魏國軍隊撤退了,韓國太子興奮無比,要率全軍追擊龐涓,孫臏反對。太子問:「龐涓兵敗,倉皇而逃,為什麼不能追?」
孫臏道:「龐涓是撤退,不是敗退,即使敗退,也是假裝而已。《孫子兵法》上說,敵軍假裝敗退,不要跟蹤追擊;敵軍退回本國,不要阻擊攔截。假裝敗退的敵軍,你若追擊,將落入他的圈套;退回本國的敵軍,你若攔截,他會與你拼命。龐涓還有八萬大軍,即使不落入他的圈套,他若拼命一搏,也將兩敗俱傷。再者,我們與龐涓激戰多日,韓國深受其累,無論是國家還是百姓,都需要休養生息,以利往後的戰事。因此,還是放龐涓回魏國的好。」
按:「拋磚引玉」是第三十六計中的第十七計,計名乃後人所取。「拋磚」指的是拋小利做誘餌,「引玉」是目的。龐涓用「拋磚引玉」之計,以搶糧為誘餌,企圖誘引孫臏交戰;孫臏也「拋磚引玉」,他比龐涓的高明處在於,「拋磚」誘敵之前,先示假隱真,迷惑敵人,龐涓懵懂上當,兩萬軍隊被誘入事先設置的伏擊圈。欲知龐涓如何再與孫臏較量,請看下回:「混水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