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臏瘋癲不已,不知情,也不知愛。鍾離秋愁眉不展,不吃不喝,呆呆地躺在睡榻上,無論鍾離春如何勸慰,鍾離秋都聽不進去。是日,公孫閱帶著貴重的禮物來到鍾離家,對鍾離春道:「我久慕鍾離秋姑娘的美貌與賢惠,欲娶她為妻,故送聘禮,請鍾離姑娘收下。」
鍾離春對公孫閱素無好感,冷言相對,請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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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閱悠悠道:「鍾離秋若嫁給我,我可以讓她忘記瘋子孫臏。」
公孫閱的話觸動了鍾離春,當務之急是讓妹妹忘記孫臏。她語氣緩和了許多,對公孫閱道:「公孫閱,你身為龐元帥的謀士,應該懂得禮儀,聘禮應該由父母或兄長來送。」
公孫閱笑道:「鍾離姑娘有所不知,公孫閱本是齊國人,齊國內亂,父母身亡。我隻身游遍天下,最後來到魏國,龐元帥收留了我,龐元帥就是我的兄長,這些聘禮是龐元帥叫我送來的。」
鍾離春也是齊國人,也是因為內亂離開國家,聽公孫閱如此一席話,打算收下聘禮。鍾離秋怒氣沖沖從內室走出,對公孫閱道:「公孫閱,把聘禮拿回去!」
公孫閱滿臉是笑,道:「鍾離秋,聘禮你姐姐已經收下了。」
鍾離秋仍是怒氣沖沖:「她收我不收,要娶你娶她!」說完轉身進了內室。
鍾離秋的舉動讓鍾離春在公孫閱面前無法下台,她對公孫閱道:「公孫先生,實在對不起,你先回去吧,我勸勸她。」
鍾離春送走公孫閱,回到內室。她坐到鍾離秋身旁,和顏悅色地勸道:「妹妹,公孫閱儀表堂堂,又是龐元帥的謀士,哪點配不上你?」
鍾離秋反唇相譏:「你不是說過嘛,這些兵家謀士,慣於搞計謀,他們的話不可信。」
「我說的是龐涓,他讓你嫁給孫臏,有自己的目的。公孫閱不同,他對你愛慕已久,娶你為妻是誠心誠意。」
「我不相信他的誠心誠意,我就相信孫臏。」
鍾離春慾火又止,說道:「孫臏是個瘋子,香臭不知,人畜不辨,你怎麼能嫁給他呢?」
「我等他,等他病好了再嫁。」
「如果一輩子好不了呢?」
鍾離秋眼裡含著淚道:「好不了,我也不嫁別人!」
鍾離春頓時火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的婚事我說了算!」
鍾離秋很認真地對姐姐道:「你逼我嫁,我就死,這次不是開玩笑!」說罷,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傷心至極。
鍾離春心疼地看著痛哭不已的妹妹,說:「妹妹,別哭了,我不逼你,我這便去回絕公孫閱……」
鍾離春帶著公孫閱的聘禮來到公孫閱住處,不無歉意地對公孫閱道:「公孫先生,實在對不起,我妹妹死活不同意,我只好把聘禮送回。」
公孫閱沉默了一會兒,緩聲說:「鍾離秋的心情我理解,我可以等她……五年,十年,二十年,我等一輩子!」
鍾離春見公孫閱如此痴情,不好再說什麼,只有告辭。
鍾離春為了斷絕妹妹的戀情,決定殺死孫臏。她在街上找到漫遊的孫臏,說她是來救孫臏的,把孫臏帶到郊外人跡罕至的樹林中。鍾離春繃起臉,對孫臏正色道:「孫臏,我帶你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救你,而是為了殺你!」她說著抽出劍。
孫臏一愣,顛跛著回頭就跑,邊跑邊叫:「先生救救我,魏王要殺我!」
鍾離春飛身跳到孫臏面前,攔住他的去路。孫臏轉身向左,鍾離春再次攔在他面前,手中劍指向孫臏咽喉處,冷笑道:「就憑你這兩條廢腿,還想跑?」
孫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面對鍾離春,前額不停地磕碰在拱起的雙手上:「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小人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請天兵天將了……」
「別磕頭了!我不是大王。」說著鍾離春踢了孫臏一腳。
「你是大王,小人的命全在大王之手,請大王饒命。」孫臏一臉憨樣,說著又向鍾離春磕頭。
鍾離春用劍背使勁拍了孫臏肩膀一下,厲聲道:「你磕頭也沒用,我照樣殺你!」
孫臏立刻坐直了身子,呆呆地看著鍾離春,問:「你為何殺我?」
鍾離春恨聲道:「為了我妹妹鍾離秋!她對你一往深情,如今你瘋了,但她還惦著你……只要你活在世上,她就終身不嫁。我不能讓你害了我妹妹,我必須殺了你!」
孫臏恢復常人神態,仰天長嘆道:「孫臏空有《孫子兵法》,不但不能馳騁疆場,建立功業,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這是天意呀……」
鍾離春聞此,愣愣地看著孫臏,疑惑地問:「你是真瘋還是裝瘋?」
孫臏苦笑道:「當然是裝瘋。」
「你為什麼要裝瘋?」
「龐涓要殺我,為了躲避殺身之禍,我不得不裝瘋。」
「龐涓與你情同手足,他怎麼會殺你呢?你是不是又在說瘋話?」鍾離春仍是不解。
孫臏把龐涓陷害他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了鍾離春。鍾離春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俠義女子,她氣憤地痛罵龐涓笑裡藏刀,陷害兄弟,不得好死!她勸孫臏逃出魏國。孫臏嘆道:「我雙腿不能疾走,又無人相助,如何逃走呢?」
鍾離春說:「我給你找輛車,幫你逃出魏國。」
孫臏搖頭道:「不行,你一個人不行,如果龐涓發現我失蹤了,會立即派人追趕,憑一個人的力量,我們逃不出去,即使逃出去,也很難找到落腳之地。」
鍾離春問:「你說怎麼辦?」
孫臏沉聲道:「必須依靠一個國家的力量,最好是齊國。」
鍾離春為了解救孫臏,女扮男裝,日夜兼程,來到魏國東方的齊國。她聽說齊國大將軍田忌為人正直坦率,又掌握軍權,便去拜訪田忌,把孫臏遭受龐涓陷害的事告訴田忌,請求田忌解救孫臏。田忌擔心孫臏是魏國的要犯,如果救出孫臏,魏國必興兵問罪,他無法向齊王交代。
鍾離春道:「孫臏可以讓齊國擺脫魏國的威脅。」
田忌微微一笑,道:「你言過其辭了,一個孫臏,沒有這麼大的力量。」
「孫臏的才能遠在龐涓之上,而且他還擁有可以使人百戰百勝的《孫子兵法》。」
「《孫子兵法》隨著吳國的滅亡,已經失傳了。」
「還有一套副本,在鬼谷先生手裡,他已經傳給了孫臏。」
「你這種說法,很難使我相信。」
田忌的謀士禽滑是一個很有見識的年輕人,鍾離春請求田忌解救孫臏時,他一直在觀察著女扮男裝的鐘離春。這時他對田忌說:「將軍,這位……」他看了鍾離春一眼,接著道:「這位後生說的不是沒有根據,幾年前我聽墨翟先生說過,《孫子兵法》的副本在鬼谷先生手中,鬼谷先生從不將這套兵法傳給別人。而孫臏是孫武子的後代,鬼谷先生將兵法傳給他不是沒有可能。」
田忌知道禽滑是想讓他解救孫臏,為難地道:「救出孫臏勢必得罪魏國,此事重大,應該稟告大王。」
禽滑道:「正因為此事重大,才不能稟告大王。齊國屢屢敗給魏國,如果大王知道此事,決不會因為一個孫臏而得罪魏國。」
田忌雖然認為禽滑說的有道理,但仍是猶豫不決。
禽滑看出田忌是懷疑孫臏的才能,不想冒如此大的風險,便說:「將軍,我以齊國使者的身份到魏國走一趟,見見孫臏,當面考考他,如果是人才,我就想辦法救他出來,如果不是,我就打道回國,如何?」
田忌思索再三,最終答應了禽滑。鍾離春由此對禽滑十分感激。
禽滑親往郊外送別鍾離春,他有意點破鍾離春的姑娘身份,並說正因為鍾離春為救朋友女扮男裝,堅持不懈,才打動了他,他一定要幫鍾離春的忙,解救孫臏。鍾離春對禽滑更為感激。
禽滑作為齊國使者來到魏國,先按禮節覲見魏惠王,向魏惠王表達了齊王願兩國和好之意。隨後,禽滑又去拜見龐涓,將貴重的珠寶獻於龐涓,說是田將軍想和元帥交朋友。龐涓微微一笑,道:「我是田將軍的敵人,怎麼可能和他交朋友呢?」
禽滑氣定神閒地說道:「當今天下,諸侯爭霸,強者勝,弱者亡,君王將相,為了各自國家的存亡,今日是敵,明日可為友,哪怕只是暫時的朋友。」
龐涓有意難為禽滑,又道:「如果我不願意和田將軍交朋友呢?」
「齊國數次敗在魏國手下,已無力和魏國爭霸,楚國也臣服於魏國,如今唯一能與魏國爭霸的是秦國,魏國要戰勝秦國,應該和田將軍交朋友。」
「這是兩國之間的事,只要兩國君王為友,我和田將軍交不交朋友,就無所謂了。」
「元帥此話差矣。魏國不是因為魏王而強大,而是因為有了元帥才所向披靡,元帥如果不答應做田將軍的朋友,寡君和田將軍將寢食難安。」
龐涓哈哈大笑道:「禽先生,你很會說話。」命人收下珠寶,禽滑向龐涓施禮致謝。龐涓不解,問道:「禽先生,你送我珠寶,我應該謝你,你為何謝我呢?」
禽滑回答道:「我聽人說,願意送元帥珠寶的國家很多,但元帥很少會接納。只要元帥肯收下,就是打算與這個國家做朋友。今日元帥收下我們齊國的珠寶,說明打算與齊國做朋友。龐元帥與齊國做朋友,其他國家就不敢小視齊國,作為齊國的使者,當然應該感謝元帥了。」
龐涓很欣賞禽滑,親設酒宴款待禽滑。
鍾離春得知禽滑來到魏國,立刻趕到禽滑住的賓舍,從太陽下山一直等到月亮爬上樹梢,仍不見禽滑歸來,鍾離春不免著急。禽滑的隨從說禽滑是一個愛交往的人,如果興起,常徹夜不回,讓鍾離春明天再來。
鍾離春正打算離開,禽滑回來了,鍾離春要帶他立刻去見孫臏。禽滑看看窗外天色,說:「這麼晚了,還是等明天吧。」
鍾離春道:「孫先生說,兵貴神速。」
禽滑眼睛一亮,道:「兵貴神速……好,這句話好。走,我們去見他。」
自從龐涓對孫臏的瘋癲信以為真,孫臏便早出晚歸,有時乞討,有時給人算卦,有時談笑自如,有時悲哭不停。開始龐涓還派人盯著他,後來也就鬆懈了,他時常混宿市井之中,幾夜不歸。這夜,他按照和鍾離春的約定,蓬頭垢面側臥在街旁,等待鍾離春。
公孫閱乘坐馬車從街上經過,正巧看到了臥在路邊的孫臏,跳下車,讓車夫駕車先走。公孫閱來到孫臏身旁,勸道:「孫臏,還是回府歇息吧。」
孫臏回頭看了他一眼,道:「回府?天府還是地府?」
公孫閱冷笑道:「孫先生,在我面前不要裝瘋了。」
孫臏坐起,看看周圍,道:「公孫先生,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的事你不管,你的事,我也不問。」
「我想得到鍾離秋,可她至今不答應,我想讓你幫我想個辦法。」
「女人的事,我沒辦法。」
公孫閱冷冷一笑:「如果得不到鍾離秋,你的事我無法繼續為你保密。」
孫臏預感鍾離春快到了,想快點打發走公孫閱,便道:「給我幾天時間,讓我好好想想。」
公孫閱走了,孫臏重新臥倒街旁。鍾離春從一間屋後閃出,走到孫臏身旁,低聲道:「孫先生,跟在我的後面。」
孫臏爬起,看了看四周,遠遠跟在鍾離春身後。
公孫閱並沒走遠,他躲在一間店鋪的陰影處,看著遠去的鐘離春和孫臏,臉上露出一絲陰笑。
孫臏跟著鍾離春來到一所簡陋的客棧,見到了商人打扮的禽滑。孫臏和禽滑相互施禮後,鍾離春扶孫臏坐在席墊上。
禽滑看著孫臏殘疾的雙腿,開門見山道:「恕我直言,孫先生雙腿如此無力,以後如何征戰疆場?」
孫臏淡定地說道:「征戰疆場的是將軍,我只想做一個謀士,為將軍疆場獲勝出謀劃策。」
「一個謀士可能一輩子都會默默無聞。」
「我是一個廢人,不求有名,但求有功。」
禽滑想了片刻,問:「有兩個國家,一強一弱,你身為弱國的謀士,你有什麼辦法使弱國的軍隊打敗強國?」
孫臏回答道:「首先使國政盛明,使百姓與君王一心;其次作戰時具有天時;其三占有地利;其四讓具備智、誠、仁、勇、嚴的人作為將領;其五嚴明軍制與糧草的掌管。這就是《孫子兵法》上所說的道、天、地、將、法。」
禽滑微微頷首,繼續問:「戰勝敵人的上策是什麼?」
「孫子曰:上兵伐謀。挫敗敵人的作戰謀略。」
「其次呢?」
「其次伐交。挫敗敵人的外交。」
「再次呢?」
「伐兵。打敗敵人的軍隊。」
「其下呢?」
孫臏回答:「攻城。」
禽滑擊掌道:「妙!回答得太妙了!孫先生,禽滑就是肝腦塗地,也要救先生脫離險地!」
孫臏感動至極,道:「禽先生,孫臏終生不忘你的大恩大德……」說著起身欲跪在禽滑面前,鍾離春搶前一步,拉住孫臏:「孫先生,你的腿,不能跪。」
「不跪無法表達我對禽先生的感激之情。」
「現在不是感激的時候,趕快商量一下怎麼離開魏國才是。」
禽滑對孫臏道:「鍾離姑娘說的對,孫先生,我要救你出去,但又不能驚動魏國,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辦法倒是有一個……」
客棧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群士兵推門而入,他們是來找孫臏的。鍾離春欲上前阻攔,被禽滑拉住。禽滑低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鍾離春長嘆一聲:「如此英才,竟受這樣的侮辱,我實在忍不下去。」
「為了孫先生不再受侮辱,忍不下去也得忍……」
鍾離春和禽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士兵把孫臏帶走了。
孫臏被重新關進豬圈,一連數日不能出去。孫臏感到有些意外,他懷疑公孫閱把他裝瘋的事告訴了龐涓。孫臏對前來豬圈看望他的公孫閱威脅道:「把我的事告訴龐涓,對你沒什麼好處,是你泄漏了他的陰謀。」
公孫閱並不介意:「得不到鍾離秋,我寧可鋌而走險。」
孫臏也毫不示弱:「你敢走險,我這個無牽無掛的瘋子又有何不敢?」
公孫閱微笑道:「你不敢,因為有鍾離春,還有那個齊國使者。」
孫臏一愣,問道:「你怎麼知道?」
公孫閱答道:「你們一起去客棧,我都看見了。」
孫臏非常氣憤,罵公孫閱卑鄙。
公孫閱並不生氣,他對孫臏說:「你不要生氣,如果不是我看見,別人也會看見,那樣更糟。孫先生,龐涓對你並沒有放鬆警惕,每天都有人盯著你。你沒有別的路可走,只有幫助我得到鍾離秋,換取我的幫助。」
孫臏沉默片刻,道:「過幾天我再答覆你。」
公孫閱冷冷一笑,道:「幾天之後,你就不在魏國了。」
孫臏道:「正因為我不在魏國,才不會妨礙你。」
公孫閱一想,孫臏說的有道理,便答應幫助孫臏離開魏國。
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鍾離春和禽滑的一個隨從翻過龐府院牆,悄悄來到豬圈旁。早已等候在豬圈外面的公孫閱從黑影中閃出,打開豬圈的門。鍾離春和那個隨從走進豬圈。孫臏和隨從相互換上對方的衣服,隨從將自己的臉弄髒,頭髮弄亂,像孫臏一樣,側躺在豬圈裡。公孫閱帶著孫臏悄悄離開了龐府。
第二天一早,孫臏躲在禽滑的馬車裡,向東方齊國急駛而去。他感到東方的太陽是那樣燦爛美好,感慨道:「真沒想到,我孫臏竟還有出頭之日。」
話音未落,遠處有數輛兵車向他們追趕過來。禽滑連忙讓孫臏藏在車內麻布下。
疾馳的兵車追上來,第一輛車上坐著龐涓。龐涓對禽滑高聲問道:「禽先生為何不辭而別?」
「昨日我去府上告別,元帥不在。」
「禽先生,你不能離開魏國。」
禽滑一愣,心想難道龐涓發現了孫臏……他很快又鎮靜下來,對龐涓道:「我乃齊國使者,為何不能離開魏國?」
龐涓笑道:「我曾經說過,禽先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我很欣賞你,你如果能留在魏國,我一定讓大王重用你。」
禽滑暗自舒了一口氣,道:「將軍如此看重禽滑,禽滑感激不盡,可是禽滑答應過田將軍,為他效力三年,禽滑不敢背信棄義。」
「三年之後呢?」
「我將跟從天下最傑出的兵家。」
「好,三年之後我等你。」
龐涓的馬車閃到一旁。
禽滑點頭致意,駕著馬車,載著孫臏向東方齊國飛奔而去。
按:「金蟬脫殼」為三十六計中的第二十一計,原意是保持原來的形態,迷惑敵人,隱蔽轉移。孫臏等人按照此計,讓齊國僕從裝扮成孫臏,假作其殼,隱蔽脫身,逃離魏國。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李代桃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