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來之後,金台寺的前院更冷了。
蔗姑從背簍里翻出兩塊油布鋪在大殿門前的石板上,又把乾糧分了分。
寺廟裡沒柴火,四目道長去廂房裡拖了幾塊碎供桌出來,拿赤雷劍劈成兩截當柴燒。
「堂堂赤雷劍劈柴,傳出去也是一樁佳話。」林塵接過蔗姑遞來的餅子,蹲在火堆旁啃了一口。
四目道長把大劍往地上一杵。「少廢話,你那雷擊木劍借我劈兩塊?」
「不借。」
覺空方丈還坐在台階上沒挪窩。火光映著他的臉,顴骨支棱著。
蔗姑端了碗熱水和半塊餅子過去。「方丈,吃點東西。」
覺空接過來,掰了一小塊餅子塞嘴裡慢慢嚼。看得出他很久沒吃過像樣的乾糧了。
九叔靠在石柱上轉核桃,眼睛盯著大殿後面那片黑漆漆的禪房。
「方丈,你剛才說赤骨七年前來的。」
覺空咽下餅子。「第一年來了三個人。為首的就是赤骨。」
「另外兩個呢?」
「一個在第三年出去布點,再沒回來。另一個兩個月前走的,說是去南邊接應什麼東西。」
周德才在旁邊接話。「兩個月前,正好是白鹿寺那具乾屍被發現的時候。」
九叔摸了摸下巴。
「赤骨一個人守著後山七口石棺,還得控制上百隻行屍。法力再高也得吃緊。」
「所以他不敢出來。」林塵把餅子啃完,拍掉手上的碎渣,「窩在溶洞裡就是最安全的。地利在他那邊。」
四目道長往火堆里添了根供桌腿。
「那咱們把陰氣管道一掐,他在裡面吃什麼?喝西北風?」
「不會那麼簡單。」九叔接話,「人師後期的修為,在自己的老窩裡頭,手底下還有一百多號行屍。就算斷了外面的陰氣供給,溶洞裡十年積攢的底子也夠他撐一陣。」
林塵盤腿坐下,運轉茅山吐納訣恢復法力。
火部神火、庚金破甲氣、天雷引三股力量在經脈里各走各的路數,互不干擾。
明覺守在覺空身旁,手裡攥著金剛伏魔杵沒鬆開。明心縮在火堆另一頭抱著膝蓋,兩眼盯著火苗發呆。
蔗姑把藥箱打開查了查存貨。「還剩兩貼止血膏、四包硃砂粉。這要是打起來,不夠分的。」
「夠用了。」九叔頭也沒抬,「咱們又不是去送死。」
「你說得輕巧。」蔗姑頂了他一句。
九叔沒反駁。
風從牌坊外頭灌進來,火堆的火苗歪了歪。四下里安安靜靜的,連蟲鳴都沒有。這座寺被陰氣浸了十年,活的東西全死絕了。
林塵守前半夜。
他靠著石柱坐著,雷擊木劍橫擱在膝上。探氣符拍在腳邊的石板上,方圓兩百步的動靜都逃不出去。
後山方向偶爾傳來兩聲悶響。
覺空也沒睡,撿起地上的棋子往石盤上擺。一黑一白,落子很慢。
林塵看了眼棋盤。「方丈這棋下了多久了?」
「七年。」
「跟誰下?」
「跟自己。」覺空落下一顆黑子,「白天一局,晚上一局。算是打發日子。」
「七年就靠下棋撐過來的?」
覺空沒回答。火光在他乾瘦的臉上晃來晃去,眼窩的陰影很深。
七年。
被蝕骨鎖封了六成法力,看著一百多個弟子一個接一個被送進後山。
林塵收回視線,不再多問。
後半夜換九叔守。林塵合眼運轉吐納訣,法力恢復到了九成左右。
一夜無事。
天光從結界外面透進來,前院稍稍亮了些。
林塵睜眼,四目道長已經起來了,正拿破布擦赤雷劍。
蔗姑在火堆上燒了壺熱水,用乾薑片泡了一碗薑湯遞給九叔。
「喝完再動手。」
九叔也沒推辭,端過來吹了兩口灌下去。
「都起來了?」九叔把碗擱在台階上,看了一圈大家,「那就開始幹活。」
九叔領著人走進大殿。
昨晚燒剩的行屍灰燼散得到處都是。佛像七倒八歪,蓮花座碎了大半,香爐滾在角落裡。
林塵低頭看地面。
大殿的青石板地面被暗紅色的血畫滿了陣紋。線條寬窄不一,最粗的有手指頭寬,貼著地縫走,全都朝著後面禪房的方向延伸。
九叔蹲下來,拿紫竹筆在一條陣紋旁邊戳了戳。筆尖碰上血紋,黑氣往上冒。
「活的。」九叔縮了下手,「血紋裡頭還有殘餘法力在流動。」
周德才也蹲下來看。佛珠上的金光碰到血紋邊緣,嗤嗤冒煙。
「這些陣紋能把前院的陰煞之氣往後山輸送。掐斷這些管道,後面的陣法就斷了給養。」
「掐斷容易,怕的是反噬。」蔗姑在旁邊提醒。
九叔點頭。「邪修畫的引導陣都有反吞機關。蠻力破的話,陣紋里的殘餘煞氣會炸開來。」
「那怎麼破?」四目道長把赤雷劍搭在肩上。
九叔直起身。「一條一條切。每斷一條,先用鎮邪符壓住切口。」他看向林塵,「你手裡的五雷符還有多少?」
「十九張。」
「拿五張出來備著。剩下的留著對付後山。」
林塵從懷裡摸出五張五雷符遞過去。
九叔接過來揣進袖口。
「你來切,我來封。」九叔對林塵說,「你的天雷正氣對這種陰煞陣紋克制最厲害。」
林塵拔出雷擊木劍。
赤陽砂溫養了好幾天的劍身泛著暗紅光澤,雷紋在陰冷的大殿裡亮堂堂的。
九叔退後兩步,左手抓著兩儀八卦鏡,右手攥著紫竹筆。
「從最粗的那條開始。」
林塵站到大殿正中最粗的一條血紋上方。
法力灌入劍身,天雷引從雷紋里引出來,紫色電光沿著劍刃跳動。
「切。」
雷擊木劍豎著劈下去。
劍刃碰到血紋的瞬間,地面炸出一蓬黑氣。黑氣裹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林塵扎穩腳步沒退。天雷正氣順著劍身壓下去,將黑氣劈成兩半。
血紋斷了。斷口兩端冒著綠煙,往外滋著黑色的液體。
九叔一步跨上來。八卦鏡對著斷口一照,紫金光將綠煙罩住。同時紫竹筆蘸了精血,在斷口上畫了一道鎮邪符。
「封住了。下一條。」
林塵挪步到右邊第二條血紋上頭,揮劍再劈。
一條又一條。大殿裡的血紋密密麻麻好幾十道。林塵劈一條,九叔封一條。四目道長和蔗姑守在兩翼,盯著禪房方向有沒有動靜。
切到第十二條的時候,地面顫了一下。
腳底板實實在在感受到了震動。
「停。」九叔抬手。
所有人都停下來。
過了幾息,第二下震動從後山方向傳來,比第一下重。
覺空坐在大殿門口的台階上,偏了偏頭。
「他發覺了。」
九叔看向後山方向。禪房後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繼續。」九叔手腕一轉,紫竹筆上的精血紅光更亮了些,「加快速度。」
林塵不再留手。雷擊木劍裹著天雷正氣,連劈帶掃,大殿地面的血紋陣在紫雷和金光交替中一條條斷裂。
每一條斷裂,後山方向就多一下悶響。
切到第二十條的時候,禪房深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很多。
四目道長握緊赤雷劍。「來了。」
禪房的木門嘎吱響了一聲。
黑暗裡冒出兩雙泛綠的眼睛。
接著是四雙。六雙。
行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