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落在最後。
他收了八卦鏡,身子往前一撲,趕在裂口合攏前翻了進來。
身後啪的一響,結界嚴嚴實實合上了。
六個人站在牌坊裡頭。回頭看,外面的霧氣全被擋在牌坊外。
但裡面的動靜更不對。
四下里冷得很,哈口氣全是白霧。
腳下的石板路鋪滿了黑苔蘚,踩著軟塌塌的。石階兩邊的松柏全死透了,樹幹焦黑,跟遭過火燒一樣。
「不會連溫度都變了吧。」蔗姑搓著胳膊。
九叔低頭看手。剛才催動陽火石消耗不小,掌心燙出了幾個泡。
蔗姑伸手扯過他的手掌,翻開藥箱摳了點燙傷膏抹上去。
九叔想把手縮回去,沒扯動。
「別動,塗完了再說。」
九叔抿著嘴,沒再掙扎。
四目道長瞅了他們一眼,沒吭聲,低頭看地上的黑苔蘚。
林塵沒顧得上看這些,抬頭望向石階上方。
石階差不多有三百來級,一路往半山腰的寺廟鋪過去。
從這能看到大殿的飛檐,只是原本金色的琉璃瓦全變成了灰黑色。
「周道友,上次你看到的結界就是在這個位置?」林塵回頭問。
「對,從牌坊到寺門口。」周德才手上的佛珠泛著淡金光,「但我上次沒進來過,裡面的情況不清楚。」
林塵摸出一張探氣符拍在地面石板上。
紅光閃了一下。
石階兩旁的枯樹後頭,趴著幾具行屍。它們像壁虎似的貼在樹幹上,動也不動。要不是用探氣符探,光憑眼睛很難看出來。
「石階兩邊有東西。」林塵壓低聲音,「左邊四隻,右邊三隻…不對,右邊四隻,有一隻縮在石頭後頭。」
九叔收回抹好藥的手,拿穩兩儀八卦鏡。
「打還是繞?」四目道長握緊赤雷劍。
「打。」九叔回得乾脆,「繞不開,石階就這一條路。」
「我開路。」林塵拔出雷擊木劍。
劍身的雷紋在陰冷林子裡亮起來。赤陽砂溫養出來的紅暈裹著劍刃,把周遭的陰寒逼退了幾寸。
林塵踩著茅山七星步踏上石階。
第十級。
第二十級。
走到第三十級的時候,左邊枯樹上的第一隻行屍跳了下來。
它落地悄無聲息,灰白僧袍上沾滿乾涸的血漬,光頭上長了一層灰毛。兩隻眼珠泛綠,直勾勾盯著林塵。
第二隻、第三隻跟著跳下樹。
右邊的行屍也動了。
八隻行屍從藏身處冒頭,兩頭包抄過來。
林塵沒給它們近身的機會,雷擊木劍往前一遞,天雷引從劍尖引出。
紫色雷光劈在最近的行屍腦門上。
行屍半邊腦袋被掀開,在原地打了兩個轉摔倒在地。剩餘的電光順著地面竄出去,劈斷了旁邊那隻的腿。
斷腿的行屍趴在石階上,還在往前爬。
「讓開。」
四目道長從旁邊衝過來,赤雷劍橫斬出去。
大劍裹著純陽金火,直接將兩隻行屍攔腰削成兩截。金火沾在斷口上燒起來,黑色的膿水滋滋冒煙。
右邊撲來的三隻被周德才和明覺攔下。
周德才雙手合十,手腕上的佛珠飛出去化作一道金圈,把一隻行屍套了個結實。
金光收緊,行屍的腦袋被勒得凹陷下去。
明覺抽下腰間短棍,銅皮包裹的棍頭泛著金光,對準行屍的天靈蓋一棍砸下,脆響過後,頭骨應聲碎裂。
「金剛伏魔杵?」四目道長收劍瞥了一眼,「你小子藏得挺深。」
明覺沒接話,手裡的短棍又補砸了一下,確定行屍徹底沒了動靜。
最後一隻行屍沒敢往前沖,轉過身手腳並用朝石階上方爬。
林塵抬手,指間夾出一張五雷符,法力灌入進去,黃紙上的雷紋發亮。
他甩手扔出,五雷符貼在逃跑的行屍背心。
雷光在半空炸開。
行屍上半身被炸得稀爛,下半截身子在台階上抽搐幾下才不動了。
前後沒花多久工夫,八隻行屍全躺下了。
蔗姑走上前來,瞅了瞅台階上的殘渣,臉上沒什麼表情。
明心被蔗姑攙著,走在後面沒出聲。
這些行屍身上的僧袍他都認得,以前都是寺里一起吃飯念經的師兄弟。
九叔路過殘骸時停下腳,彎腰在灰燼里翻了翻,捏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黑鐵片。
鐵片上刻著半截骷髏。
「九幽門的標記。」九叔把鐵片收進懷裡,「每隻行屍身上都埋了一枚,拿來控屍的。」
「拔掉怎麼樣?」林塵問。
「拔掉也救不回來了,人變成這樣,魂魄早就散了。」
九叔收好鐵片,抬腳繼續往石階上走。
石階走到盡頭。
金台寺的山門出現在眼前。
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
門板上原本貼著的門神畫像不見了,換成了兩個巴掌大的黑色骷髏圖騰,用暗紅色的血水畫上去的。
門楣上掛著金台禪寺的牌匾。
上面的金字褪了色,木頭裂了一道大縫。
寺門兩側各有一尊石獅子。
左邊那尊腦袋被砸掉了,碎石頭散落一地。右邊那尊雖然完好,上面爬滿了跟牌坊上一模一樣的黑色藤蔓。
九叔停在門前三步遠的地方。
「裡面陰氣很重。」他拿兩儀八卦鏡對著大門照了照,「門後面有東西堵著。」
四目道長湊到門邊,側著耳朵在門板上貼了一會兒。
「沒聲。死寂的那種沒聲。」
林塵繞過去往門縫裡瞅了瞅。
門縫裡透出一股子潮濕發霉的爛肉臭味。
「明心,這扇門平時怎麼開?」
「從裡面插的木閂。」明心的聲音乾巴巴的,「方丈的禪房在大殿後面,他不開門誰也進不去。」
九叔把八卦鏡收回腰後。
「不等了。」
他退後兩步,掏出紫竹紫毫筆。
筆尖在左手掌心擠出的精血上蘸了蘸,隨手畫了道符。
掌心符印亮起紫光。
九叔抬手拍在門板上。
「敕。」
紫光順著掌心砸進門板。
黑門上的骷髏圖騰冒出一股青煙,化作黑灰掉落下來。
砰的一聲,兩扇門板當場炸開,裡面的粗木閂斷成好幾截飛了進去。
門後頭果然堵了一堆破爛。
七八張翻倒的供桌胡亂堆在一塊,桌面上全是干透發黑的血印子。
再後面散落著斷掉的香爐和碎成幾塊的爛泥佛像。
寺廟前院一片亂糟糟的。
地上的青石板全是用血畫出來的符文。
線條雜亂,但全都朝著大殿那個方向延伸過去。
「引導陣。」周德才搭了一眼認了出來,「用來匯聚陰煞之氣的管道。」
九叔踩著供桌碎片邁進前院,後面幾人跟著進去。
兩邊的廂房門窗大敞著,裡面黑咕隆咚。
林塵掃了一眼,屋裡的床板全被掀翻,被褥爛在地上,泥牆上抓著好幾道黑印子。
走到院子中間,四目道長伸手把眾人攔住。
「有活的。」
他兩眼盯著大殿門口,赤雷劍斜指著地面。
大殿台階上坐著一個人。
穿了身破爛金袈裟的老和尚。
瘦得皮包骨頭,兩頰陷下去一大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確實是個喘氣的活人。
他跟前擺著一副石頭棋盤,黑白棋子擺了大半,沒下完。
明心一看到那張臉,腳下停住了。
「方、方丈……」
正是覺空方丈。
老和尚抬起頭,兩眼混混沌沌泛著灰白,看了看進門的一幫人,視線在明心身上多停了一下。
「明心,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