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義莊院子裡已經忙開了。
蔗姑把幾個大油紙包塞進背簍。
燒餅夾肉乾、鹹鴨蛋、兩罐子醃蘿蔔,還有一大壺涼茶。她收拾行李的架勢比九叔還利索。
九叔背著一個布包站在大堂門口,兩儀八卦鏡裹在粗布里綁在腰後,紫竹紫毫筆插在胸口內兜。
四目道長最誇張,赤雷劍直接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拎著個裝換洗衣裳的包袱。
「你就不能背個劍鞘?」九叔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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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合適的。三十五斤的劍鞘比劍還沉,背著像扛門板。」
林塵最後一個出來。
腰掛雷擊木劍,道袍暗兜里塞得鼓鼓囊囊全是符紙。
他拍了拍衣兜確認補氣丹還在,轉身看了眼還站在台階上的秋生和文才。
「師兄,看好義莊。」
秋生拍胸口。「放心去,有我呢。」
文才縮在後面不吭聲。昨晚抄經抄到半夜,手還在抖。
茅山明抱著掃帚站在牆角,欲言又止。
「有話說。」林塵掃了他一眼。
「林道友,你們幾時能回來?」
「快則四五天,慢則七八天。你把惡嬰的罈子照看好,每天卯時念清心咒別忘了。」
茅山明用力點頭。「放心,出不了岔子。」
大寶小寶在油紙傘里悶悶地叫喚了兩聲。
義莊門口,周德才和明覺已經等著了。
周德才換了身利索的灰衣短打,佛珠纏在手腕上。明覺背著一個布包,腰間別了把短棍。
門外停著兩輛馬車。鎮公所副隊長借來的。
「周道友,路線你熟,你坐前車帶路。」九叔安排。
「好。」
一行六人分坐兩輛馬車,出了任家鎮南門。
清晨的官道上沒幾個行人。
車輪碾過黃土路發出咕嚕嚕的響。路邊的田地青黃交接,遠處有幾座饅頭一樣的小山包。
林塵坐在後車上,和四目道長面對面。九叔和蔗姑坐前車,跟周德才一輛。
四目道長把赤雷劍橫在膝蓋上,閉眼養神了一會兒,睜開眼說了句:「你昨晚上天了?」
林塵沒否認。「去打了個招呼。寶華寺在天上掛著號,慧遠大師也有名頭,周德才這條線沒問題。」
四目道長嗯了一聲。「那就好。省得半路上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師傅,你對佛門的人成見挺大。」
「成見談不上。」四目道長拍了拍赤雷劍,「五十年前圍剿九幽門,佛門出了三個人,打到一半跑了兩個。剩那一個被九幽門大長老打斷三根肋骨。」
「跑的那兩個是哪家的?」
「記不清了。反正不是寶華寺的。」
馬車顛簸著過了一段碎石路。
林塵抓著車幫穩住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探氣符貼在車板上,灌了點法力激活。
紅光一閃,方圓兩百步沒有異常的氣息波動。
四目道長瞥了一眼那張符。「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上清大洞真經第四層有個思路,我改了改。」
「改得不錯。比你師伯那個燒精血的羅盤省事多了。」四目道長難得誇了一句,又補了半句,「不過感應距離短了點。」
「辰砂的品級到頭了,往上走得換更好的材料。」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走了大半個上午。
中午在路邊的茶棚歇腳。
掌柜端來幾碗粗茶和一碟花生。蔗姑拿出自帶的燒餅肉乾分給眾人。周德才接過一個燒餅咬了一口,點頭說:「手藝好。」
明覺不聲不響地啃完兩個燒餅,喝了碗茶,走到茶棚外站著警戒。
九叔把周德才叫到一邊。
「從這往南走,前面是哪條路?」
周德才掏出地圖攤在桌上,指著一條標紅的線。「走官道到青石鎮,再轉小路往西南。進山之後沒路了,得棄車步行。」
「進山那段多遠?」
「四十多里。路不好走,有兩段是懸崖邊上的窄道。」
九叔盯著地圖上的標註。「金台寺在山腰上?」
「對,海拔不低。寺廟建在半山的平台上,三面是峭壁,只有一條路能上去。」
「一條路?」四目道長端著茶碗湊過來,「那結界只需要封住這條路就行了。」
周德才點頭。
「結界從山腳那個石牌坊開始,一直延伸到寺門口。我上次走到牌坊就被彈回來了。」
林塵聽著沒插話。
一條路,三面峭壁,加上鐵線蠱結界。
這布局就是個口袋陣,進去容易出來難。
蔗姑收好食盒。「幾個人守的?」
「不知道。」周德才搖頭,「我沒進去過,裡面的情況全是推測。」
九叔把地圖折起來還給他。
「到了再說。先趕路。」
下午的日頭毒,馬車裡悶得人直冒汗。
林塵乾脆跳下車走了一段。
官道兩邊是連綿的丘陵,草木越來越稀疏,土壤顏色從黃變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路面上出現了幾道車轍印。
車轍很深,壓出來的時間不長。
林塵蹲下看了看。「重車。裝了不少東西。」
周德才從前車探出頭。「這條路平時沒什麼商隊走。」
九叔的聲音從車簾後面傳出來:「別耽擱,天黑前要到青石鎮。」
林塵站起來拍拍手。確實不是停下來細查的時候。
傍晚時分,兩輛馬車駛進青石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鋪面,比任家鎮冷清不少。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幾家鋪子已經上了門板。
周德才找了家客棧投宿。掌柜看六個人進來,趕緊讓夥計燒水做飯。
房間分了三間。
九叔和蔗姑一間,四目道長和林塵一間,周德才和明覺一間。
九叔板著臉先進了房間,蔗姑提著背簍跟在後面進去,還回頭對林塵擠了下眼睛。
林塵假裝沒看見。
晚飯在客棧大堂吃的。青石鎮的廚子手藝一般,紅燒肉鹹得齁嗓子。
蔗姑嘗了一口就放下筷子,從自己的背簍里翻出那罐醃蘿蔔。
九叔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吃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飯後,林塵在房間裡貼了一張探氣符在窗戶上當預警。周德才帶著明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檢查客棧四周有沒有異常。
「乾淨。」周德才回來說。
九叔點頭。「今晚輪流守夜。前半夜林塵,後半夜四目。」
四目道長已經倒在床上了。「叫我的時候別太大聲,我怕被嚇到然後一劍把你劈了。」
林塵沒理他。
窗外月色暗淡,雲層很厚。
林塵坐窗邊,把雷擊木劍擱在腿上。劍身上的雷紋在黑暗裡泛著微弱的紅光,是赤陽砂溫養出來的底色。
夜風從窗縫吹進來。有股說不清楚的味道,像是腐木混著土腥。
林塵吸了吸鼻子。
離金台寺還有一百多里。這味道不可能是那邊飄過來的。
他激活窗戶上的探氣符。
紅光一閃即逝。方圓兩百步內只有客棧里的幾個人。
應該是山裡的味道。
林塵收回法力,繼續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