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劇務把紙抖得嘩嘩響,指著電喇叭身後的我們:「不是?你瞅瞅,你這都招的什麼玩意兒!高矮胖瘦全湊齊了,哪有一個有人模樣的?」
被罵的電喇叭縮著脖子,上前一把拉走牛劇務,拖著後者走到一扇屏風後頭。
台灣小說網藏書廣,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任你讀
我在隊伍末尾,把倆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電喇叭說道:「牛劇務,沒辦法啊,您壓價太狠了啊。十八塊一天,滿影視城沒有這行情啊,能找來人就不錯了。」
牛劇務一愣,低聲罵道:
「不是,大庭廣眾亂講什麼,誰壓你價了?我給的都是公道價。現在劇組經費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牛哥,這又沒有外人,你跟我裝什麼啊。劇組給的群演費是一天二十,咱倆扣兩塊,用十八塊招人,五五分成...這錢你可不敢給我賴了昂...」
「行了行了,別說了。」
我聽完一陣咬牙切齒。
合著,倆人合夥剋扣群演費,一個人頭昧兩塊。今天我們這十個人,一天就是二十塊錢的油水進腰包。
而且,群演說的好聽,其實真論起來也就是份日結的工作,連合同都不簽,人員流動性十分大。
牛劇務若是每次招群演都這麼一抽成......
嗯,還是拍戲掙錢狠吶!
牛劇務跟電喇叭倆人又在屏風後頭掰扯了一會兒,再轉出來時,牛劇務面色已然緩和不少。
即便如此,牛劇務最後還是把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攆走了。
沒辦法,誰敢用老頭啊。
磕了碰了冷了熱了,都是事兒,賺點錢都不夠賠的。
電喇叭垂著頭走了,估摸著是又去找新冤種去了。
場內留下來的,差不多有七八個人。
我粗略掃了一眼,心裡頭算是服氣了,電喇叭剛才說的一點都對,十八塊一天的價格,確實招不來什么正經人。
這幫人長相良莠不齊,不,是歪瓜裂棗裡頭的良莠不齊。
這麼講可能不直觀。
舉幾個例子來說吧。
有個一米九的漢子,身高可以,奈何瘦得跟麻杆一樣,一陣風吹來估計就沒了。
看,那邊還有個瘦猴兒,脖子貼著張創可貼,不知道是傷了還是遮痦子。
最扯的是有個光頭!
我操了蛋了。
這人穿著一身洗浴中心的浴袍,腳上趿拉著塑料拖鞋就來了......
這都是人啊?
不對!
等等!
光頭?浴袍?
我定了定神,朝那光頭多看了幾眼,整個人瞬間傻了。
這他娘的,不是花和尚麼。
再瞅瞅站在他旁邊的瘦猴,探頭探腦、賊眉鼠眼,不正是他老弟,那個在火車站劃我書包的賊娃子麼。
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能在這兒碰見他倆啊。
轉念一琢磨,估計昨天被我捲走身上全部現金之後,這哥倆走投無路,最後實在沒轍,跑來影視城干群演混口飯吃,好歹能管頓盒飯。
真是人生何處不巧合。
陰差陽錯之下,我們三個人在這兒撞上了。
這下可有點麻煩了。
要是讓這倆貨認出我來,一場惡戰是跑不了的,我下意識往人群後頭縮了縮。好在這裡人多,花和尚哥倆也沒注意到我。
「咳咳咳!」
牛劇務說話了,大家齊齊把目光聚了過去。
「諸位都是新人,歡迎來到咱們劇組,你們其中可能有人在別的劇組幹過,相信大部分劇組的規矩都是一樣。」
「這裡我就贅述一遍,事關大家切身利益,務必牢記。」
「遲到早退,因化妝換衣服不能按時到達拍攝場地的,當日工資扣50%。」
「戲服如有損壞,按原價三倍進行賠償,汗漬、污跡,單次罰款5塊。」
「劇組中午管飯,礦泉水另外收費,一瓶2毛。」
「每日拍攝結束後,所有群演排隊找我領取當日工資,因個人原因無法領取的,當日工資全部扣除,第二天別來找我要。」
「嗯,劇組晚上管住宿,晚上需要在住宿的,一會去助理那兒登記,每人每晚兩塊五。」
牛劇務一條條念完,我恨得是牙花子打顫。
這一條條規矩加起來,簡直是把你往死里薅啊。
戲服三倍賠償?那破戲服能值幾個錢,真要賠起來,估計十八塊都不夠塞牙縫的。
汗漬污跡罰款五塊,這更離譜,大熱天拍戲誰能不出汗?合著流汗還得交錢?
礦泉水兩毛一瓶,聽著不多,可一天下來少說喝個兩三瓶,又是幾毛錢沒了,
一圈算下來,十八塊的日薪,能剩個十二三塊都算燒高香了。
這活兒也有人干?
可讓我意外的是,在場的群演愣是沒一個人走。
我瞥了瞥幾個年齡大點的表情,這幾個人面色如常。
隨即我很快反應了過來,想必這些規矩在橫店所有劇組都是通用的,甚至有的比這還黑。
再說了,十八塊一天雖然少,可好歹也是錢,總比蹲在影視城門口乾等著強。
牛劇務特意給眾人留了一點消化時間,見大家沒啥意見,繼續說道:
「行了,需要住宿的都過去登記吧,下午我領你們轉轉,熟悉熟悉業務。」
群演們原地嘀咕了一會兒,個別幾個站在原地,其餘大部分,包括花和尚和賊娃子在內,全都老老實實地去助理那邊排隊登記、交錢住宿。
這種情況不難理解。
橫店影視城雖說在本縣範圍內,但離開縣城中心屬實有段距離,周圍除了農戶,就是荒地和新搭的仿古建築,別說租房了,連個像樣的小賣部都難找。
返回城裡住的話,起早貪黑不說,來回還得掏交通費。
所以,能住宿舍就住宿舍吧,兩塊五的價位多數人還能接受。
我貓在角落候了一會兒,見群演們全部登記完了,猶豫了幾下,最終還是朝助理走了過去。
老季家的家底只剩下幾百塊錢了,犯不著把錢浪費在賓館上。
「身份證。」
「給,我叫季小松。」
「廢什麼話,我識字。」助理態度惡劣。
我眼睛閃了閃,沒多說話。
等交完了錢。
助理朝我扔了一把拴著紅繩的鑰匙,上面貼著手寫的數字「143」。
「影視城出大門朝東走,路邊有兩排鐵皮房就是你們宿舍,門上有房號。」
「還有,鑰匙丟了,當天工資扣十塊,盒飯餵狗。」
我心裡直接罵開了花:
這劇組上上下下,真是鑽錢眼裡去了,哪兒有一個好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