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街道上，只剩下一個形單影隻的我發懵。
這下幹嘛呢？三顆痣的事暫時沒著落，想投靠小姨吧，我又連個地址都沒得......
思來想去，我決定還是先落下腳再說。
說白了，就是先找份工作餬口。橫店這鬼地方開銷實在太大，這樣下去，錢包背不住啊。
那去哪裡掙錢呢？
別的地方不好說，可橫店這裡，基本只有一個去處——
影視城！
1999年，正是橫店影視城大熱的時候。
前幾年在這拍的《建國大業》、《還珠格格》火遍全國，連帶著這地方也出了名，大大小小的劇組一窩蜂地鑽過來排戲。
劇組來了，想追夢的年輕人也連帶著聚了過來。別的不說，光是我們福利院就有兩個年輕護工辭了職，說是要來這邊闖一闖。
跟幾個賣早點的打聽了一下，我沒費什麼勁兒就闖到影視城跟前。
該說不說，這兒比我想像中要氣派得多。
仿古的城牆巍峨聳立，城門樓子高大氣派，青磚灰瓦，紅柱朱門，街道兩旁，各色招牌旗幡迎風招展，茶莊、布莊、藥鋪，恍惚間，像是一下穿回了古代。
除了外景，更讓我側目的，還是人。
這會時間剛過五點，影視城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這群人裡頭，有精瘦的漢子，有濃妝艷抹的姑娘，有半大小子，也有花甲老漢。
不少人手裡舉著塊紙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字，五花八門，什麼擅長死屍、什麼能翻跟頭、什麼會騎馬之類的。
也有幾個牌子上明碼標價，二十一天不挑活、二十五一天不用管飯......
我尋思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整個一不正常人類集散中心。
「勞駕，問一下你們這是在幹嘛？」我順手揪住一個稍微正常點的小伙。
那小伙聽完白了我一眼，看我跟看傻子一樣，沒說話走了。
此時我是一臉問號，有心再問...
「嗶嗶嗶！」
影視城大門裡頭開出來一輛灰撲撲的大金杯車，還沒停穩，車門一開，跳下來個抄著電喇叭的漢子，直接開喊：
「來十個群演，不挑活，包盒飯！」
包盒飯三個字就跟發令槍似的。
話音剛落，原本散在四處的人呼啦圍了上去。
「我我我！」
「大哥，我，我啥都能演。」
啊？
這下我算是想明白了，合著影視城門口這幫舉著牌子的人，都是要干群演的啊？
沒曾想影視城竟火到了這種地步，連群演都不好進了，一個個跟站街賣那啥似的。
拿著電喇叭的漢子見呼啦啦圍上來的群演，面色一喜，又開口了。
「大家別擠、別擠，都有活兒，嘿嘿嘿！」
「哦，剛剛忘了說了，咱們劇組工資是...十八元每天！」
電喇叭里報出這個數字的瞬間，原本擠擠攘攘的人群嘩啦一下安靜了不少。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好幾個剛才還往前擠得跟搶錢似的大哥，臉上的笑容直接凝固。
「十八？這不是欺負人嗎？」
「就是，行情價最低也得二十，十八塊打發叫花子呢？」
「走吧走吧，換個劇組問問。」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剛才還圍得水泄不通的車門邊，呼啦一下散開一大半。
拎著紙板的人三三兩兩往回走，有人乾脆把紙板往胳肢窩底下一夾，蹲回牆角繼續抽菸。
電喇叭漢子明顯慌了幾分，又補充道：「管盒飯啊我說，中午一葷兩素，米飯管夠！」
一葷兩素，米飯管夠。
這幾個字砸出來，有幾個腳步慢了的還真停了停，扭頭看了看金杯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悶頭鑽了進去。
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頭也在翻來覆去地盤算。
十八塊一天，算下來一個月到手能有個五百多了。
在那個年代，人均工資也就六七百塊錢，這個薪資倒也不算太離譜，關鍵還管頓盒飯。
奈何工資跟工資可是不一樣的。
這東西是日結啊，不是每個群演每天都有戲拍的，我估摸著一個月能拿個三四百塊就燒高香了。
可問題是……我現在兜里就這麼點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找著。三顆痣的事沒頭緒，小姨也沒地址，總不能真睡大街吧？
先干一天試試？
反正也不虧，至少管一頓飯呢。
我給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設，一咬牙，一跺腳，高高舉起了手。
「我！」
電喇叭漢子隨意掃了我一眼，咧嘴一笑：「上車！」
我也不磨嘰，悶頭鑽進了金杯車。
沒一會兒的工夫，金杯車就坐滿了。看樣子，跟我一樣缺錢的人並不在少數。我也沒心思打量車內的「同道中人」，側頭安撫著心裡的情緒。
車窗外，仿古的街道一幀一幀往後倒退。路過幾個正在搭建的布景，有穿著清朝官服的人影一閃而過，還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師傅蹲在路邊吃盒飯。
車子顛簸了大概十來分鐘，路過了「長城」、「天壇」、「機關大院」，還有「八路軍抗戰現場」，最終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條古街。
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明清風格的建築群，兩旁店鋪林立，掛著御膳房、太醫院之類的匾額。
我正看得入神，金杯車緩緩停下，電喇叭站起身，喊道：
「到了，都跟上。」
眾人依次下車，我也不著急，等所有人下車後，才默默綴在後頭。我們拐過一個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足有籃球場大小的院落，左右廂房無數。
院內全是攝影器材，四周站滿了人，不少人拿著劇本念念有詞。
我注意到正中的主廳上掛著個「太和殿」的匾額，遠遠就能看清內里的一張龍椅，金燦燦的。
很明顯，拍的是一部清宮劇。
電喇叭對一切司空見慣，領著新入職的群演們徑直找到了一個穿著馬甲的男人。
「牛劇務，人給你找來了，嘿嘿嘿...」
被喚作牛劇務的男人聞言點了點頭，餘光掃了我們這些人一眼，瞬間愣住了。一兩秒鐘後，他破口大罵：
「我超威！你找群演給我找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