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龍海市飄著細雪。
萬達影城的巨幅海報牆前，擠滿了手裡捧著爆米花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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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中央。
一個穿著緊身白襯衫、滿臉刀疤的壯漢，正單手掄著大錘砸牆。
另一隻手卻捏著一本袖珍版的《勞動法》。
上面用誇張的燙金字體寫著：《西裝暴徒的自我修養》。
「哎，這海報上的人長得真兇，不會是真黑社會來演的吧？」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咬著吸管，指著海報小聲嘀咕。
「扯呢！這是陳大導今年的賀歲喜劇！聽說把黑社會拍得老慘了，天天被逼著考證。」
旁邊的男生大笑著拉起她的手，往檢票口走。
「走走走，聽說預售票房都破億了，去晚了就沒好座了。」
六號放映廳最後一排。
角落裡。
李建國穿著件厚實的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半張臉。
手裡緊緊攥著那隻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葉水早就涼透了。
顧隊長坐在旁邊，縮著脖子，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疤。
兩人像做賊一樣盯著大銀幕。
電影開場。
低沉的背景樂響起，畫面冷酷。
男主角「豹哥」帶著幾百號紋身小弟，氣勢洶洶地衝進一家公司要帳。
李建國眼睛一亮，血壓剛要往上沖。
「好！這是非法拘禁的鐵證！小顧，看仔細了！」
結果畫面一轉。
「豹哥」猛地拉開西裝。
沒掏刀。
掏出一沓蓋著公章的法院傳票和定損單。
對著欠債老闆就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老闆，俺們是合法討債！這是明細，您核對一下！不還不許走哈！」
電影院裡瞬間爆發出掀翻屋頂的鬨笑聲。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簡直是對李建國三觀的反覆凌遲。
男主角為了升職加薪。
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頭懸樑錐刺股地背《稅法》。
遇到收保護費的地痞，直接掏出紅皮法典，把對方念得精神崩潰。
最後。
電影的高潮部分。
西裝革履的男主角，站在市裡的大禮堂上。
從市領導手裡接過了一張紅彤彤的「十佳納稅青年」獎狀。
他熱淚盈眶地對著鏡頭大吼：「時代變了！讀書才能改變命運！」
「啪啪啪啪！」
放映廳里掌聲雷動，不少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甚至還有家長指著銀幕教育小孩。
「看到沒？不學法，連黑社會都混不下去！」
李建國坐在黑暗中。
渾身發抖。
大銀幕上反著冷光，照得他臉色鐵青。
他手裡的搪瓷茶缸被捏得嘎吱嘎吱響，手指骨節泛白。
「局長……這、這票房估計得炸啊。」
顧隊長咽了口乾沫，聲音發著飄。
「散場吧，再看您該犯心臟病了。」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軍大衣下擺掃翻了旁邊座位的空爆米花桶。
他紅著眼珠子，一言不發地衝出放映廳。
冷風夾著雪花撲在臉上。
李建國站在影院門口的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
「舔狗！陳導這個資本的舔狗！」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羅馬柱上，震得上面的雪花簌簌掉落。
「拿真黑社會的真錢，拍這種美化流氓的破玩意兒！」
李建國氣得嘴唇直哆嗦，唾沫星子亂飛。
「十佳納稅青年？！這是在抽老子的臉！抽龍海市局的臉！」
顧隊長趕緊拉住他，生怕局長當街背過氣去。
「局長您消消氣。這……這好歹沒真宣傳暴力不是……」
「放屁！這叫鈍刀子割肉！蘇燁現在成了全民偶像，以後誰還信他是黑社會！」
同一時間。
四海集團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暖氣開得很足，落地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蘇燁坐在那張寬大的黃花梨辦公桌後面。
大衣脫了，只穿著件手工定製的白襯衫，領口微敞。
他左手端著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右手翻看著陳算剛剛送來的首日票房報表。
「吧嗒。」
蘇燁擰開杯蓋，吹了吹漂浮的胖枸杞。
抿了一口溫水。
「四千五百萬。」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透著一抹算計的光。
「陳算，這個陳導，比我想像的還要懂下沉市場的胃口。」
陳算站在桌前，兩坨烏青的黑眼圈看著比鬼還嚇人。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臉色慘白。
「嗝……」
打了個帶著咖啡酸味的嗝，趕緊咽下去。
「老、老闆。這票房還在瘋漲。排片率已經干到百分之六十了。」
陳算指尖在平板電腦上劃拉。
「四海餘利寶的資金池，因為電影的植入GG，今天一天又進帳了三個億。」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錢太多了。真他媽太多了。」
蘇燁放下保溫杯。
金屬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秘書。」蘇燁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清寒。
沈清寒今天穿著黑色的包臀裙，腳下那雙平底帆布鞋踩在羊毛地毯上。
她臉色不太好看，眼角還帶著沒睡好的疲憊。
「董、董事長。」
沈清寒趕緊上前一步，手裡捏著記事本的指關節泛白。
「去通知公關部。」
蘇燁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借著這股風。把我們在鄉下修橋鋪路、資助孤寡老人的照片，全網鋪開。」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要讓『四海』這兩個字，成為這個冬天最暖心的招牌。」
沈清寒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黑印。
她咬著下嘴唇，口腔里瀰漫著一絲鐵鏽味。
又是這招！
用合法的慈善，給那個深不見底的黑道底子鍍金！
她手伸進口袋，死死捏住那台加密手機。
真想立刻給李局長發簡訊，可是……發什麼呢？
說蘇燁要全網做慈善？
那不是找罵嗎！
「好的，董事長。我馬上安排。」沈清寒硬著頭皮應下。
「老闆。」
雷虎突然推門進來。
光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晚報。
臉上的蜈蚣刀疤隨著皺眉，扭曲成一團。
「出事了。」
雷虎大步走過來，把報紙拍在辦公桌上。
「有人在背後搞咱們。」
蘇燁沒動，只是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報紙頭版。
加粗的黑體大字極其刺眼。
《起底「良心企業」：四海集團背後的黑道發家史！》
副標題：《十佳青年還是黑幫太子爺？扒一扒蘇燁的涉黑內幕！》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陳算捂著胃的手猛地收緊，疼得直抽冷氣。
沈清寒心臟狂跳。
終於有媒體敢曝光了！
這絕對是市局安排的輿論反擊！
蘇燁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
「哪家報紙。」
「省城的《南風快報》。」雷虎粗聲粗氣地說，「主編叫吳德。」
「這老小子以前是個小娛記。這次不知道收了哪家資本的黑錢，在報紙和網易論壇上瘋狂帶節奏。」
雷虎搓了搓光頭，眼神兇狠起來。
「老闆，這孫子文章里說咱們逼良為娼，還說黑豹開車門是恐嚇市委領導！」
「俺現在就帶幾個兄弟去省城。把他那報社砸了，順便教教他《刑法》里的誹謗罪怎麼寫！」
雷虎擼起袖子就準備往外走。
「站住。」
蘇燁平淡的聲音在辦公室里響起。
雷虎腳下一頓，趕緊停住。
「砸報社？」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一抹冷光。
「雷總監。你是不是覺得現在名氣大了，就可以回去當黑社會了？」
「沒、沒有老闆。俺就是氣不過……」
「氣不過就用合法手段。」
蘇燁蓋上杯蓋，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沈秘書。聯繫張鳴。」
蘇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沉穩。
「讓他帶著短視頻APP的數據團隊，半小時內來見我。」
蘇燁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既然這位吳主編喜歡起底。那我們就幫他……徹底在陽光下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