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市入冬的第一場小雪,下得細碎。
雪花落在四海集團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很快化成水珠。
陳大導穿著件厚實的黑羽絨服,領子豎得老高,擋住下半張臉。
他已經在四海集團「暗訪」了整整三十天。
胸口別著的那顆微型針孔攝像頭,閃著極其微弱的紅光。
「陳導,您走慢點,地滑。」
張鐵柱頂著板寸頭,穿著單薄的黑西裝,腰板挺得筆直。
他手裡拎著兩個裝滿文件的牛皮紙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張總監。」
陳導停下腳步,搓了搓凍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氣。
「今天,你必須帶我去點……有核心機密的地方。」
他壓低聲音,四下看了看。
這一個月,他感覺自己像個來參加企業團建的傻狍子。
想看黑幫火拼,結果被拉去鄉下看二愣子給孤寡老人修漏水的屋頂。
想看黃賭毒,結果被帶去全息電競館,看一群大漢逼著未成年人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這他媽叫什麼黑幫?!
「核心機密?」張鐵柱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口白牙。
「有啊!陳總那邊今晚搞大動作,絕對核心!」
陳導眼睛一亮。
大動作?財務總監的大動作!
除了地下錢莊洗錢,還能是什麼?!
「走!馬上帶我去!」
晚上十一點。
四海集團十八層,財務部機房。
走廊里的燈光有些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黑咖啡和紅牛混合的刺鼻氣味。
陳導摸了摸胸口的攝像頭,心跳加快。
張鐵柱一把推開玻璃門。
「陳總!俺帶陳導來視察機密了!」
門剛推開,一股熱浪夾著汗酸味撲面而來。
陳導還沒看清裡面的情況,就聽見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資產減值損失為什麼不能轉回!為什麼!」
陳導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是酷刑!有人在受刑!
他趕緊探出頭往裡看。
結果。
財務室里燈火通明,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奇怪的符號和算式。
陳算頂著烏青的黑眼圈,頭髮抓得像個雞窩。
左手死死捂著胃,右手抓著一把紅色的塑料戒尺。
「啪!」
戒尺重重敲在桌面上,震得旁邊的紅牛罐子直晃。
「轉回個屁!存貨跌價準備能轉回,固定資產能轉回嗎?!你腦子讓豬拱了!」
陳算衝著面前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咆哮。
那壯漢光著膀子,胸口的下山虎紋身隨著粗重的呼吸起伏。
他委屈得眼眶都紅了。
「陳總……俺、俺真記不住啊。這《會計準則》比砍人難多了。」
「記不住就抄!抄一百遍!」
陳算打了個帶著酸水的嗝,指著滿屋子幾十個正在瘋狂撓頭的肌肉小弟。
「距離CPA考試還有最後三天!今年咱們四海集團要是出不來五個註冊會計師。」
他冷笑一聲,像個沒有感情的華爾街殺手。
「你們所有人的年終分紅,全拿去買《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捐給希望小學!」
幾十個壯漢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哀嚎,趕緊埋頭狂按計算器。
「滴滴滴」的電子音響成一片。
陳導站在門口,感覺一陣寒風吹透了羽絨服。
他看著那些曾經在道上讓人聞風喪膽的金牌打手。
現在正為了一道「遞延所得稅資產」的計算題,哭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張總監……」陳導咽了口乾沫。
「這就是你們的大動作?」
張鐵柱猛點頭,滿臉自豪。
「對啊!全封閉式考前衝刺!這可是決定明年誰能當堂主的最高機密!」
陳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砸爛攝像頭的衝動。
「行。財務部沒黑料。走,帶我去你們以前的催收部。我就不信他們也從良了。」
十分鐘後。
十樓,四海MCN機構(原暴力催收部)。
推開門。
刺眼的環形補光燈晃得陳導睜不開眼。
「家人們!看清楚了!這山藥,它又粗又長!」
烏鴉穿著一身花襯衫,眼角的刀疤劇烈扭曲。
他舉著一根沾滿泥土的鐵棍山藥,懟在手機鏡頭前狂吼。
「果農大爺在山裡哭啊!滯銷了啊!」
他猛地一把將山藥砸在桌上,震得手機支架亂晃。
「九塊九!包郵!今天誰敢不買!」
烏鴉猛地拉開抽屜。
陳導心臟一緊。
要掏槍了?!
結果烏鴉掏出一把閃亮的……菜刀。
「誰敢不買,俺今天就給你們表演一個……蒙眼削山藥皮!」
他戴上黑墨鏡,手起刀落,刷刷刷幾下,皮削得乾乾淨淨。
隨後,他放下菜刀。
腰板一折,對著鏡頭就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謝謝榜一大哥送的穿雲箭!祝大哥財源廣進,萬事如意!」
彈幕瘋狂滾動。
「大哥別削了,我買還不行嗎!真怕你順著網線過來削我。」
陳導扶著門框,只覺得雙腿發軟。
他以為能拍到高利貸把人逼跳樓的慘劇。
結果只看到一個黑道頭子在直播間裡,用最兇狠的語氣,賣最便宜的山藥。
「這……這到底是個什麼魔幻企業?」
陳導關掉胸口的微型攝像機。
他徹底放棄了尋找黑料的念頭。
在四海集團待了一個月,他的藝術三觀已經被碾壓成了粉末。
這哪是黑幫?
這分明是一所披著黑幫外衣的、大型軍事化合法企業管理學院!
中午十二點。
四海集團員工食堂。
空氣里飄著紅燒肉和白菜豆腐的香味。
陳導端著不鏽鋼餐盤,排在打飯的隊伍里。
他餓壞了,肚子咕咕直叫。
排到窗口。
裡面站著個龐然大物,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只露出一雙小眼睛。
三胖。
他手裡拿著個巨大的不鏽鋼鐵勺,在紅燒肉的盆里攪和。
肥肉亂顫。
「要啥?」三胖瓮聲瓮氣地問。
「紅燒肉,多打點。」陳導把餐盤遞過去。
三胖剛舀起滿滿一勺肉,手突然在半空停住。
他小眼睛盯著陳導看了兩秒。
「你不是俺們公司的吧?」
「我是陳導,來參觀的。」陳導趕緊陪著笑臉。
三胖放下勺子,從兜里掏出一本沾著油漬的《勞動法》小冊子。
啪地拍在打飯窗口上。
「老闆說了。非本公司員工在食堂就餐,得先普法。」
三胖咧開嘴,瓮聲瓮氣地吼。
「背!《勞動法》第三十六條!國家實行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多少小時?」
陳導愣住了,端著空盤子的手僵在半空。
「這……我哪知道啊。我不背行不行?我給錢!」
「不行!」
三胖拿起鐵勺,哐哐敲著不鏽鋼盆邊,震耳欲聾。
「不背沒飯吃!規矩就是規矩!快背!不超過幾小時!」
後面排隊的員工開始起鬨。
「陳導,快背吧!三胖哥可是咱們食堂的普法標兵!」
「八小時啊陳導!」
陳導餓得眼前發黑,只能屈辱地咬著牙。
「不……不超過八小時。」
三胖滿意地點點頭,鐵勺一抖。
滿滿一大勺紅燒肉,一塊都沒抖掉,穩穩地扣在陳導的餐盤裡。
「答對了。多給你兩塊瘦的。下一個!」
陳導端著紅燒肉,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看著滿食堂穿著西裝、邊吃紅燒肉邊互相抽查法律條文的壯漢。
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把原本寫好的《掃黑風暴》四個字狠狠劃掉。
翻開新的一頁,咬著筆頭。
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頓悟。
「寫實反黑死路一條。這他媽才是真正的商業大片!」
筆尖在紙上飛快摩擦,寫下幾個大字。
《西裝暴徒的自我修養》。
下午三點,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暖氣開得很足。
蘇燁坐在大班椅里,脫了大衣,只穿著件剪裁得體的白襯衫。
他慢條斯理地擰開掉漆的保溫杯。
吹了吹漂浮的胖枸杞。
沈清寒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摞文件,腳底踩著平底帆布鞋。
她這兩天一直盯著陳導,生怕這個名導真拍出點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砰。」
辦公室門被推開。
陳導頂著雞窩頭,手裡攥著那個小本子,滿眼紅血絲地沖了進來。
「蘇董!我想通了!」
陳導激動得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我不拍暗訪紀錄片了!我要把你們四海集團的故事,拍成一部商業勵志賀歲喜劇!」
蘇燁抿了口溫水,喉結平緩滑動。
「哦?喜劇?」
「對!就拍一個失足的底層混混,怎麼在法治社會的感召下,靠著背法條和端盤子,一步步當上安保隊長的故事!」
陳導揮舞著小本子,唾沫星子亂飛。
「極度的反差!極致的喜劇衝突!主角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黑豹!」
站在角落的張鐵柱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沈清寒也愣住了。
她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加密手機。
拍賀歲喜劇?!
這算是洗錢,還是算文化輸出?!
蘇燁放下保溫杯。
金屬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陳導的藝術嗅覺,很敏銳。」
蘇燁拉開抽屜,掏出一張空白支票,推過去。
「預算隨便填。我只有一個要求。」
陳導眼睛都直了,死死盯著那張支票。
「您說!」
蘇燁往後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電影結尾,男主角必須在全城的老百姓面前,拿一次『十佳納稅青年』的獎狀。」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要讓全國人民在過年的時候,都看看。什麼是龍海市合法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