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四海集團一樓大廳。
一輛保姆車停在大門口。
車門滑開,陳大導戴著個壓得極低的鴨舌帽,脖子上掛著個微型針孔攝像機。
他穿著件不起眼的灰夾克,身後跟著兩個同樣便裝打扮的助理。
陳大導是國內拍警匪片的一把好手。
他最近在籌備一部寫實派反黑大片《掃黑風暴》。
聽說龍海市這個四海集團,以前是全省最大的地下黑網。
最近雖然靠一支魔幻宣傳片洗白了名聲。
但陳導骨子裡根本不信這套。
他堅信,只要是黑社會,表面再乾淨,地下車庫肯定也藏著帶血的砍刀和走私帳本。
這次來,他就是要打著「企業文化交流」的幌子,暗訪偷拍點真材實料。
「咔噠。」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
陳導還沒來得及四處打量,迎面就走過來一個板寸頭漢子。
張鐵柱穿著一身緊繃的黑色西裝,腰板挺得像根電線桿。
「啪」地一個標準軍姿立正。
「陳導好!俺是四海安保部副總監張鐵柱,老闆讓俺全程陪同您考察!」
洪亮的鄉音震得陳導耳膜嗡嗡響。
陳導嚇了一跳,趕緊扶正鴨舌帽,眼角餘光掃了眼張鐵柱鼓鼓囊囊的後腰。
是槍嗎?還是短刀?
陳導咽了口乾沫,強擠出個笑臉。
「張、張總監客氣了。我們就是隨便轉轉,找找藝術靈感。不用這麼大陣仗。」
「那哪成啊!來者是客!」
張鐵柱搓了搓滿是老繭的大手,咧開嘴。
「老闆特意交代的,您想看啥,想拍啥,隨便拍!哪怕去廁所,俺都在外面給您站崗!」
陳導心裡冷笑一聲。
隨便拍?裝得挺大方。
等會兒帶我去地下錢莊或者催收部,我看你們這幫流氓還怎麼裝。
「好。那我們先去……財務部看看?」陳導試探著提議。
黑幫的財務部,那絕對是洗錢的重災區。
肯定滿屋子都是紋著下山虎的會計,數著成捆的髒錢。
「行!去財務部!」張鐵柱痛快地答應了,領著他們上了電梯。
十八樓,財務部大門緊閉。
還沒靠近,就聽見裡面傳來整齊劃一的「唰唰」聲,像是有幾百人在同時拿刀片刮骨頭。
陳導心臟狂跳,手指偷偷摸向胸口的微型攝像機開關。
火拼?還是在分贓?!
張鐵柱一把推開玻璃門。
「陳總!有客……」
話音未落。
陳導透過門縫看進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沒有成捆的現金。
沒有砍刀。
三百多個穿著白襯衫、膀大腰圓的壯漢,正整整齊齊地坐在工位上。
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半米高的複習資料。
陳算頂著烏青的黑眼圈,站在最前面的白板前。
他左手死死捂著胃部,臉色慘白,手裡捏著根紅色的白板筆。
「看黑板!資產負債表不平,說明什麼?!說明你們借貸方向搞反了!」
陳算聲音發著虛,但透著股華爾街暴君的兇狠。
「距離CPA考試還有二十天!今天這套模擬卷,誰要是考不到六十分!」
他劇烈咳嗽了兩聲,指著下面那群壯漢。
「明天的午飯取消!全給我在走廊里倒立背《稅法》!」
「是!陳總!」
三百個肌肉棒子齊刷刷地大吼,聲浪震天。
隨後就是一陣瘋狂翻書和按計算器的聲音。
「唰唰唰……」
陳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看著一個臉上有條刀疤的壯漢,正咬著筆桿子,對著一道折舊率的計算題愁得直薅頭髮。
薅下來的短頭髮掉了一桌子。
「這……這他媽是財務部?」
陳導轉頭看向張鐵柱,聲音劈了叉。
「這難道不是黑幫收保護費的堂口嗎?他們在這幹嘛?!」
張鐵柱撓了撓板寸頭,一臉自豪。
「考證啊!老闆說了,堂主以上必須拿下CPA證書。」
他壓低聲音,湊近陳導。
「俺跟您說,陳總可嚴了。上次有個兄弟算錯了增值稅發票,被陳總拿著紅皮書硬生生抽腫了手心。」
陳導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拍過十幾部警匪片,查閱過無數卷宗。
從來沒見過哪個黑幫,用考註冊會計師來折磨小弟的。
「走走,去下一個地方。」陳導深吸一口氣,覺得財務部太詭異了。
他不能被這種表象迷惑。
「帶我去……催收部。你們以前的高利貸催收部。」
那個地方,絕對藏著暴力和鮮血。
張鐵柱帶著他們來到十樓。
推開大門,走廊里就傳來一陣歇斯底里的咆哮。
「不買是不是!你到底買不買!」
陳導眼睛一亮。
來了!經典的暴力恐嚇!
他趕緊撥開張鐵柱,衝到那個傳出聲音的房間門口。
猛地推開門。
房間裡燈光極亮。
烏鴉眼角的兩寸刀疤因為激動而劇烈抽搐,戴著黑墨鏡,穿著白襯衫。
他手裡拿著個被捏得變形的蘋果,對著面前的一台手機屏幕瘋狂怒吼。
「這蘋果脆不脆?!俺就問你脆不脆!」
烏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機支架直晃。
「家人們!果農大爺在山裡哭啊!十萬斤滯銷蘋果,你們忍心看著爛地里嗎!」
陳導站在門口,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他看著那個凶神惡煞的催收頭子。
突然。
烏鴉後退一步,腰板瞬間摺疊,對著手機鏡頭就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俺求求家人們了!九塊九包郵!不買俺今天就給你們磕一個!」
屏幕上,彈幕像雪花一樣飄過。
「買買買!大哥你別磕頭了,我怕你順著網線過來砍我!」
「已下單十箱,大哥這態度,全網第一!」
陳導雙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摔倒。
這算哪門子催收?
這他媽是在用黑道氣場搞降維帶貨啊!
「張總監。」陳導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轉頭看著張鐵柱。
「你們這……沒有打人的地方嗎?」
張鐵柱一聽,眼睛亮了。
「有啊!打人的地方在地下二層!俺這就帶您去!」
陳導心裡一陣狂喜。
終於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地下二層,那肯定是執行私刑的水牢或者黑拳擂台。
一行人坐電梯直降地下。
門一開。
一股濃烈的汗臭味和金屬碰撞聲撲面而來。
「砰!砰砰!」
巨大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
陳導激動地握緊了胸口的微型攝像機,大步衝過去。
只見八角籠擂台里,黑豹赤著上身。
渾身肌肉虬結,正揮汗如雨地對著一個沙袋狂轟濫炸。
每一拳都帶著破風聲。
「好!有那味了!」陳導興奮地嘀咕。
這時候,雷虎光著腦袋走了過去。
他手裡拿著一本紅皮的《員工守則》。
「豹子!停下!」
雷虎按著大喇叭吼。
黑豹趕緊收拳,喘著粗氣站直。
「俺問你!遇見市裡的檢查團,第一句話應該說啥?!」
黑豹深吸一口氣,臉上兇悍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一朵綻放的菊花。
露出八顆被煙燻黃的牙齒。
「領導好!歡迎蒞臨四海集團指導工作!上車請注意碰頭!」
陳導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這他媽是個訓練服務員禮儀的特訓基地!
「咔噠。」
一陣清脆的皮鞋聲從身後傳來。
蘇燁穿著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裝,沒系領帶。
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慢條斯理地走到陳導旁邊。
「陳大導演。視察得怎麼樣了?」
蘇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他擰開杯蓋,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熱氣騰騰。
「蘇、蘇董事長。」
陳導尷尬地搓了搓手,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挺好……挺有活力的。就是……跟我想像中的黑幫題材,稍微有點偏差。」
蘇燁抿了一口溫水。
「偏差?」
他轉過頭,看著陳導,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陳導想看真正的黑幫?」
「張鐵柱。」
「在!」張鐵柱立正大喊。
「去,把三胖叫過來。給陳導展示一下我們安保部的硬核實力。」
沒過半分鐘。
三胖龐大的身軀像座肉山一樣擠了過來。
肥肉亂顫。
他手裡拎著一把八十磅的破拆大錘,轟地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碎石亂飛,震得陳導腳底發麻。
三胖瓮聲瓮氣地吼:「老闆!要砸誰?折舊費算誰的?」
陳導嚇得往後退了三步,臉都白了。
「不不不!不砸!不用展示了!」
蘇燁蓋上保溫杯蓋子,發出一聲脆響。
「三胖,別把陳導嚇著。給他背一段《勞動法》助助興。」
三胖撓了撓後腦勺,把大錘夾在腋下。
扯開粗啞的嗓子。
「那啥……第三條!勞動者享有平等就業和選擇職業的權利……」
陳導站在原地。
聽著一個能單手掄大錘的巨漢,字正腔圓地背誦勞動法。
他突然覺得。
自己以前拍的那些拿槍火拼的警匪片,簡直弱爆了。
這種披著西裝、拿著法典、把你按在地上普法的反差感。
才是他媽的最極致的商業大片啊!
「蘇董!」
陳導一把抓住蘇燁的手,藍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我不拍《掃黑風暴》了!」
「我要給你們拍一部賀歲喜劇!名字我都想好了。」
陳導激動得手舞足蹈,「就叫《西裝暴徒的自我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