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龍海市最繁華的商業步行街。
初秋的陽光烤著柏油路,空氣里飄著烤冷麵和劣質香水的混合味道。
十字路口紅燈亮起,烏泱泱的人群擠在斑馬線前。
路口那塊巨大無比的戶外LED顯示屏,原本正播著無聊的洗髮水GG。
畫面突然一黑。
一陣低沉、極具穿透力的鋼琴和弦聲,像重錘一樣砸在街頭。
《克羅埃西亞狂想曲》的前奏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路人們下意識抬起頭。
巨大的屏幕上,冷色調的雨夜。
二愣子穿著黃背心,嘴裡叼著煙,眼神像盯著獵物一樣冷酷。
他從卡車裡抽出麻繩,挽了個死結。
背景音里的鋼琴節奏驟然加快。
「臥槽,這是哪部警匪大片要上映了?」
一個拎著公文包的白領停下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
「看著像好萊塢的殺手,你看他那眼神,絕殺啊!」
旁邊的幾個女學生也嘰嘰喳喳地湊過來,舉起手裡帶按鍵的老式直板手機拍照。
畫面里。
二愣子騰空而起。
特寫鏡頭拉到極致。
他膝蓋狠狠壓下去。
但壓住的不是毒梟,而是一頭在泥漿里瘋狂掙扎的三百斤老母豬。
交響樂在此刻達到高潮。
那頭豬被五花大綁扔進冷鏈車,二愣子轉過身,抹了把臉上的泥。
一個九十度標準鞠躬,露出兩顆大門牙。
「四海生鮮,產地直供!合法收購,假一賠十!」
十字路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噗——哈哈哈哈!」
人群里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
那個白領笑得公文包都掉在了地上,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神他媽殺手!這是去農村收豬的!」
緊接著,畫面切換。
陽光明媚的街頭,黑豹穿著緊繃的白襯衫,像座肉山一樣拉開桑塔納的車門。
滿臉橫肉和蜈蚣刀疤,在逆光下透著教父般的壓迫感。
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奶奶。
露出八顆牙齒的驚悚微笑。
「四海出行,竭誠為您服務。」
這反差感太致命了。
2008年的網民,哪裡見過這種把黑手黨美學和土味下沉市場完美縫合的鬼東西。
在這個還在看「腦白金」和「恆源祥」複讀機GG的年代。
四海集團這支宣傳片,簡直是降維打擊。
步行街沸騰了。
有人瘋狂按著手機鍵盤發簡訊,有人甚至錄著視頻想傳到天涯論壇上。
「絕了!這GG誰拍的?太硬核了!」
「你看那個光頭司機,那胳膊比我大腿都粗,笑得跟朵食人花似的,服務態度居然這麼好?」
「四海出行?我手機里好像有這個APP,我還以為是黑車平台呢,趕緊下個試試!」
四海集團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中央空調呼呼地吹著冷氣,溫度打到了二十度。
蘇燁坐在寬大的真皮椅里。
手裡端著那個永遠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抿了一口溫水,喉結平緩滑動。
目光落在面前的電腦屏幕上。
各項數據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瘋狂飆升。
陳算站在辦公桌側面,左手死死捂著胃部。
他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黑框眼鏡後的雙眼布滿血絲,盯著手裡的平板電腦。
「老、老闆……」
陳算打了個帶著咖啡酸味的嗝,聲音都在發顫。
「爆了。徹底爆了。」
他手指劃拉著屏幕,指甲在玻璃面板上敲出脆響。
「宣傳片在省台和市台輪播了才半天。」
「四海出行的APP下載量,突破了兩百萬!伺服器剛才差點宕機,技術部的人正在拿冰塊給主機降溫。」
陳算咽了口乾沫,倒吸一口涼氣。
「更恐怖的是餘利寶。」
「那幫大媽看了咱們收購土豬絕不強買強賣的承諾,覺得咱們比銀行還靠譜。」
「資金池……突破十五億了。」
十五億。
純粹的民間活期現金流。
蘇燁放下保溫杯,金屬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嗯。在預料之中。」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透著毫無波瀾的算計。
「告訴張鳴,短視頻APP里,把這支宣傳片給我頂上首頁輪播。彈窗推送。」
「老百姓最缺的是什麼?是安全感。」
蘇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們用最暴力的畫面,去承諾最溫柔的底線。這叫情緒價值。」
沈清寒站在另一側的咖啡機旁。
白襯衫下,她的後背已經濕透了,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假裝在清洗咖啡杯,手卻在水槽底下的圍裙兜里,死死捏著那台黑色加密手機。
盲打的速度快得指尖發麻。
【李局!蘇燁的洗腦視頻奏效了!全市人民都在下載他們的軟體!】
她咬著下嘴唇,口腔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十五個億!
這是一個隨時能把龍海市經濟炸癱瘓的定時炸彈。
蘇燁現在掌握了輿論,掌握了交通命脈,甚至掌握了底層商戶的錢袋子。
他到底想幹什麼?!
【局長,他現在是披著合法外衣的商業寡頭。我建議立刻以涉嫌擾亂金融秩序的名義,查封他的播出渠道!】
沈清寒按下了發送鍵,手心全是被冷水打濕的汗。
「沈秘書。」
蘇燁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沈清寒像觸電一樣縮回手,端著兩個洗乾淨的杯子轉過身。
「董、董事長,有什麼吩咐?」她強壓著狂跳的心臟,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蘇燁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
「泡杯金銀花。」
他端起保溫杯搖了搖,裡面只剩底子了。
「火氣太大,降降火。」
「好的。」沈清寒趕緊轉過身去拿茶葉罐。
蘇燁的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背影,語氣似有深意。
「另外,通知前台。今天下午無論誰來拜訪,都不見。我們現在名氣太大,會有很多蒼蠅聞著味兒過來。」
同一時間。
市局大樓二層,局長辦公室。
「哐當!」
李建國一腳踹在辦公桌上,震得上面的文件夾嘩啦啦掉了一地。
他手裡攥著沈清寒剛發來的簡訊,另一隻手死死捏著那隻剛換的塑料茶杯。
「查封?拿什麼查封!」
李建國紅著眼珠子,唾沫星子噴在對面的顧隊長臉上。
「市委宣傳部剛發了紅頭文件!把四海集團的宣傳片評為『本市精神文明建設優秀案例』!」
他像頭暴躁的獅子在辦公室里轉圈。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十五個億的資金池啊……蘇燁這小王八蛋,是在綁架整座城市的經濟!」
顧隊長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唾沫。
眼底滿是熬夜的紅血絲,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
「局長……經偵那邊查了,餘利寶的資金全在建行的備付金帳戶里凍著,一分錢沒往境外走。」
顧隊結結巴巴地匯報,「他們不僅沒違法,甚至還交了一千多萬的利息稅。」
「交稅!又是交稅!」
李建國扯開領口的風紀扣,大口大口地喘氣。
血壓直衝後腦勺,眼前一陣陣發黑。
「用合法的手段吸收資金,用主旋律的殼子洗白黑道底子!」
他咬著後槽牙,牙齒磨得咯吱響。
「他這是在向我們示威!他以為套上這層慈善的金剛罩,老子就拿他沒辦法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張鐵柱穿著特警作訓服,頂著板寸頭,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啪」地立正敬禮。
「報告局長!俺、俺接到重要情報!」
張鐵柱因為跑得太急,嗓子發乾,說話還帶著濃重的鄉音。
「蘇燁那邊來大魚了!」
李建國猛地轉頭,「大魚?海外洗錢團伙?!」
張鐵柱咽了口唾沫,撓了撓後腦勺。
「不是……是那個拍電影的大導演,陳導!就是拍警匪片拿大獎那個!」
他喘著粗氣說,「陳導看了那個宣傳片,說找到了藝術靈魂。」
「他剛下飛機,帶著整個劇組直奔四海集團總部了,說要實地考察,拍一部真實的反黑題材電影!」
李建國愣住了。
手裡的塑料茶杯「咔嚓」一聲被捏出了裂縫。
「陳導?他跑去四海集團考察反黑?!」
李建國氣極反笑,笑聲在辦公室里迴蕩,比哭還難聽。
「好啊……好得很!」
他一把抓住張鐵柱的肩膀。
「鐵柱!這是天賜良機!陳導那個老狐狸,最擅長暗訪挖掘黑幕!」
「你現在不是安保部的副總監嗎?」
李建國死死盯著張鐵柱,眼底燃燒著近乎偏執的希望。
「你給我全程陪同他!配合他在四海集團內部亂轉!想辦法把劇組帶去地下車庫、帶去那些沒裝監控的死角!」
「只要陳導的鏡頭拍到一丁點蘇燁涉黑、暴力的鏡頭。」
李建國咬著牙,一字一頓。
「老子就能拿著電影素材,直接向省廳申請批捕令!」
張鐵柱被捏得肩膀生疼,趕緊立正。
「是!局長放心,俺保證把陳導往最黑的地方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