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
四海集團大廈十八層的剪輯室。
機房裡的伺服器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空調冷氣吹得人後脖頸發涼。
陳算癱坐在轉椅里,左手死死捂著胃部。
他今天連著喝了三杯冰美式,胃酸一陣陣往食道里反。
嘴裡泛著一股苦澀的酸味。
「嘶……K導,你確定這片子能播?」
陳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盯著面前那塊巨大的監視屏幕。
兩坨濃重的黑眼圈裡透著深深的迷茫。
老K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西裝,興奮地搓著手。
藍眼睛裡布滿血絲,像個剛磕了藥的瘋子。
「能!為什麼不能!這是藝術!是力量與溫情的完美碰撞!」
他指著屏幕上手舞足蹈。
「陳,你不懂好萊塢的剪輯邏輯。我要用最冷酷的光影,去講一個最柔軟的故事!」
機房的門被推開。
蘇燁邁步走進來,大衣下擺擦過門框。
他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金絲眼鏡在昏暗的光線下反過一抹冷光。
「剪好了?」
蘇燁走到監視器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清寒跟在後面,抱著一摞文件夾,腳下的平底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咬著下嘴唇,眼神複雜地盯著屏幕。
上午在豬圈裡發生的一切,到現在還讓她覺得荒謬。
「蘇先生!您來得正好!請欣賞我的傑作!」
老K激動地按下鍵盤上的空格鍵。
屏幕一黑。
緊接著,畫面亮起。
沒有那種土掉渣的鄉鎮企業宣傳語。
畫面用了一種極度壓抑的冷色調,像是《教父》里的經典濾鏡。
天空中飄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一輛漆著「四海極速達」的重型冷鏈卡車,碾過泥濘的土路。
水花在慢動作下飛濺,每一滴泥水都透著一種致命的金屬質感。
車門彈開。
二愣子穿著反光黃背心,頭上那頂破安全帽在頂光的照射下,居然有了點防彈頭盔的錯覺。
他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燃的煙。
眼神冷酷,動作凌厲。
從車後廂抽出一根粗麻繩,在手裡挽了個結。
鏡頭猛地拉近,給了麻繩一個極具壓迫感的特寫。
下一秒。
二愣子飛身撲進豬圈。
泥漿四濺。
他在慢鏡頭裡騰空,膝蓋狠狠壓在那頭三百斤母豬的背上。
母豬悽厲的慘叫聲被抽離。
背景音里,突然響起了一陣激昂、悲壯的交響樂。
是馬克西姆的《克羅埃西亞狂想曲》。
激烈的鋼琴鍵音砸在耳膜上,配合著二愣子行雲流水的綁豬動作。
硬生生把一場農村抓豬,拍出了特工擒拿叛徒的史詩感。
陳算捂著胃,看得目瞪口呆。
「嗝……」他沒忍住打了個響嗝,「這……這豬綁得,比財務報表還嚴謹。」
沈清寒站在角落裡,指甲死死摳著文件夾的塑料邊緣。
她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這支視頻反覆碾壓。
那明明是個以前在街頭打架鬥毆的混混啊!
現在怎麼看都像個在執行絕密任務的國家特工!
畫面一轉。
交響樂的節奏突然變得舒緩、深沉。
鏡頭來到了陽光明媚的街頭。
一輛擦得鋥亮的桑塔納停在路邊。
車門緩緩拉開。
黑豹龐大的身軀占據了半個屏幕。
緊繃的白襯衫,黑西褲,雪白的勞保手套。
他臉上那條猙獰的蜈蚣刀疤,在逆光下竟然顯出一種歷經滄桑的歲月感。
黑豹彎下腰。
動作緩慢、莊重,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他托起一位滿頭白髮老奶奶的手肘。
老奶奶顫巍巍地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一瞬間。
鏡頭給了黑豹一個面部特寫。
他眼角微微抽動,擠出那個練了幾百遍的八顆牙齒微笑。
在老K絕妙的打光下,這個曾經能一拳打死人的地下拳王,笑容里竟然透著一股老派黑手党家族對長者的極致溫柔與敬意。
就像是維托·柯里昂在花園裡逗弄孫子。
視頻最後,黑底白字緩緩浮現。
「四海集團,用力量守護規矩。服務,我們是合法的。」
播放結束。
機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的呼呼聲。
老K緊張地捏著衣角,看著蘇燁。
「蘇先生……您覺得怎麼樣?如果不滿意,我可以再調一下色調……」
蘇燁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吧嗒。」
他抿了一口溫水,喉結平緩地滑動。
「不用調。拍得很好。」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把二愣子抓豬的那段,加上一行字幕:『為了保證肉質新鮮,我們只用最物理的手段』。」
他轉頭看向陳算。
「通知公關部,明天一早。買下龍海市所有公交車的車載屏幕、寫字樓電梯GG。還有市電視台的黃金檔。」
陳算捂著胃站起來,腿有點軟。
「老、老闆,全渠道投放?那得燒不少錢啊。咱們餘利寶里的資金……」
「花出去的錢才叫護城河。」
蘇燁打斷他,站起身。
「我要讓龍海市的老百姓知道,他們每天坐的車、吃的肉,是由一個怎樣『講規矩』的百年家族企業在提供服務。」
沈清寒緊緊咬著嘴唇,一絲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百年家族企業?!
蘇四海建幫才不到二十年好嗎!
這簡直是明目張胆的文化洗腦!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插進包臀裙的口袋,摸到那台加密手機。
大拇指飛快地盲打。
【李局!蘇燁在搞邪教式洗腦宣傳!他把勞改犯拍成了平民英雄!建議立刻聯繫廣電查封播出渠道!】
第二天清晨。
市局大樓二層,局長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辦公桌上,空氣里飄著一股隔夜紅梅煙的餿味。
「哐當!」
李建國一巴掌將桌上的那隻掉漆搪瓷茶缸掃飛。
茶缸砸在牆角的文件柜上,磕掉了一大塊白漆。
半缸涼透的高末茶潑了一地,茶葉沫子濺在牆裙上。
「英雄?!狗屁的英雄!」
李建國雙眼通紅,布滿血絲,像頭被激怒的鬥牛。
他指著牆上那台正在播放早間新聞的電視機。
手指頭劇烈哆嗦著。
「你看看!你看看這幫王八蛋在幹什麼!」
電視屏幕上。
正是老K剪的那支《四海集團·規矩篇》。
交響樂的重低音震得辦公室的玻璃窗嗡嗡直響。
黑豹鞠躬微笑的特寫,被放大了無數倍,懟在李建國的臉上。
顧隊長站在辦公桌對面,嚇得一縮脖子。
他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咽了口乾沫。
「局、局長……俺早上去買包子。包子鋪的電視裡在放這個。」
顧隊聲音有點發飄。
「排隊的幾個大媽,看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說現在的年輕人,難得有這麼尊老愛幼的體面人。」
「體面?!」
李建國扯開衣領的風紀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覺得後腦勺的血管突突狂跳,血壓直逼二百二。
「他黑豹當年把人塞進汽油桶沉海的時候,體面嗎?!」
李建國像困獸一樣在辦公室里轉圈。
皮鞋踩在茶葉水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洗腦!這就是資本家最惡毒的洗腦!」
他衝到辦公桌前,抓起紅色的保密座機話筒。
按鍵按得噼里啪啦響。
「喂!市廣電局嗎!我是李建國!」
李建國衝著話筒咆哮,唾沫星子亂飛。
「馬上把市電視台正在播的那個四海集團GG撤下來!那是黑惡勢力的文化滲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傳來廣電局長尷尬的聲音。
「老李啊……你別激動。這GG撤不了。」
李建國眼珠子一瞪。
「撤不了?為什麼!」
「人家是走正規招投標程序買的GG位,手續齊全,審查一刀沒剪。裡面沒露一滴血,沒一句髒話。」
廣電局長嘆了口氣。
「而且,市文明辦李主任昨晚特意打電話過來。說這片子拍得好,弘揚了社會正能量,體現了企業轉型的決心,要作為標杆案例推廣呢。」
李建國腦子「嗡」地一聲。
眼前一陣發黑。
他死死捏著話筒,塑料外殼發出嘎吱嘎吱的碎裂聲。
「老李?老李你還在聽嗎?」
「嘟——嘟——」
李建國一把掛斷電話。
他頹然地跌坐在辦公椅上,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看著電視裡,二愣子騎著那頭三百斤的母豬,背景樂是激昂的交響曲。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
牙齒磨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蘇燁……你真以為穿上西裝,拍個破電影,就能把底子洗乾淨了?」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顧隊長。
「去!聯繫省廳!告訴他們,四海集團的案子,地方上兜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