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龍海市西郊王家屯養豬場。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發酵豬糞味,混合著初秋早晨有些刺骨的冷霧。
一排排紅磚砌的豬圈前,泥濘的土路上架著幾條銀色的攝影軌道。
幾台價格能買下這整個村子的阿萊攝影機,蒙著防塵布,在霧氣里反著冷光。
「偶買噶……這味道,太硬核了。」
老K穿著件明顯短了一截的舊黑西裝,腳下踩著沾滿黃泥的皮鞋。
他捂著鼻子,藍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這就是東方黑手黨的秘密處理中心?把背叛者扔進豬圈毀屍滅跡?經典!太經典了!」
老K用帶著濃重洛杉磯口音的英語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腳上套了雙藍色塑料鞋套。
她手裡捏著一疊分鏡腳本,額角跳了兩下。
「不……K導。不是毀屍滅跡。」
沈清寒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結結巴巴地用英語翻譯。
「我們董事長說,讓你拍豬。活的豬。」
「拍豬?」老K愣住了,誇張地攤開雙手,「拍一頭豬怎麼體現黑幫的冷酷和殘忍?難道讓豬戴上墨鏡去收保護費嗎?」
「不不,是體現……合法企業的社會責任感。」
沈清寒覺得舌頭都在打結,自己都快編不下去了。
她絕望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一輛黑色邁巴赫。
蘇燁坐在邁巴赫敞開的后座上。
大衣脫了搭在膝蓋上,穿著件雪白的襯衫。
他左手端著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食指在杯壁上輕輕敲擊。
「沈秘書,告訴他。」
蘇燁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豬圈外顯得格外清晰。
「我要拍出《速度與激情》那種引擎轟鳴的壓迫感。主角就是我們四海極速達的冷鏈車。」
老K聽完翻譯,藍眼睛瞬間亮了。
「飆車戲!這個我擅長!在好萊塢,我炸過十七輛雪佛蘭!」
他興奮地抓起對講機,「燈光組!把那排豬圈打出賽博朋克的冷色調!攝影機推上去,準備抓拍男主角下車的霸氣瞬間!」
十分鐘後。
「嗡——!」
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柴油發動機轟鳴。
一輛漆著綠色「四海極速達」logo的重型冷鏈卡車,碾著泥坑,霸氣十足地開進片場。
輪胎捲起半人高的泥漿。
「好!保持這個壓迫感!推特寫!」老K揮舞著手臂狂吼。
卡車穩穩停在豬圈前,氣壓剎車發出「呲」的一聲粗氣。
車門彈開。
老K屏住呼吸,期待著一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冷酷殺手走下來。
結果。
二愣子穿著件反光黃背心,頭上戴著個外賣安全帽,嘴裡還叼著根沒點燃的煙。
「啪嗒」一聲跳下車,腳踩在泥坑裡,濺了一褲腿泥。
他撓了撓剛剃的板寸頭,隨手從褲兜里掏出一塊破抹布,胡亂擦了擦手。
衝著攝影機鏡頭,露出兩顆大門牙。
「那啥,老鄉!俺來收豬了!公司給的價,一斤比市場多兩毛,現款結清絕不拖欠哈!」
二愣子的破鑼嗓子在麥克風裡炸開。
老K傻眼了。
他指著監視器里那個看起來有點冒傻氣的司機,轉頭看向沈清寒。
「這就是你們的男主角?!他怎麼連西裝都不穿?他的槍呢?!」
沈清寒咬著下嘴唇,強忍著笑和無奈。
「他……他是物流部的優秀員工。我們董事長說,這叫下沉市場的硬核美學。」
老K絕望地抓著雞窩一樣的頭髮,感覺自己那引以為傲的好萊塢動作片經驗,正在被一頭土豬按在泥地里摩擦。
他嘆了口氣,拿起對講機。
「好吧,各部門注意。準備拍攝抓捕鏡頭。男主角,你現在要展現出黑幫成員執行任務時的冷酷和高效!去,把那頭最大的目標……抓過來!」
二愣子聽完沈清寒的翻譯,拍了拍胸脯。
「抓豬?這俺在行啊!」
他從卡車後備箱裡抽出一條手腕粗的麻繩,大步流星地走進豬圈。
攝影機軌道立刻跟上,鏡頭死死咬住他。
老K在監視器後指揮。
「低機位!仰拍!給他一個英雄般的俯視視角!突出他手裡那根繩子的致命感!」
豬圈裡。
一頭三百多斤的老母豬正哼哧哼哧地拱著食槽。
二愣子走過去,那頭豬顯然感覺到了危險,猛地一甩頭,朝著角落狂奔。
「想跑?!」
二愣子大喝一聲。
他畢竟是四海安保部退下來的老員工,身手敏捷。
一個箭步竄出去,踩著豬圈的紅磚牆壁,竟然騰空借力,直接撲到了那頭豬的背上。
「嗷——!」
老母豬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帶著二愣子在泥地里瘋狂打滾。
泥漿四濺。
二愣子雙腿死死夾住豬肚子,手裡的麻繩三下五除二就套住了豬的後腿。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武術的影子。
「好!太棒了!這動作戲太硬核了!」
老K在監視器前激動得跳了起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攝影機推上去!給那頭反抗的畜生一個慢鏡頭特寫!要拍出那種……被黑幫制服後的絕望感!」
五分鐘後。
那頭三百斤的母豬被五花大綁,像個肉粽子一樣扔進了冷鏈車的後廂。
二愣子渾身是泥,抹了把臉。
走到鏡頭前,腰板一挺,猛地一個九十度鞠躬。
「四海生鮮,產地直供!合法收購,絕不強買強賣!買肉請認準四海極速達,假一賠十!」
「咔!」
老K喊了停,摘下耳機,眼神複雜地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
他不得不承認,這種極致的土味和好萊塢規格的運鏡結合在一起。
產生了一種極其怪異、但又讓人挪不開眼的視覺衝擊力。
就像看著一個西裝暴徒在優雅地吃著大蒜。
蘇燁坐在邁巴赫里,看著監視器傳回來的畫面。
滿意地點了點頭。
擰開杯蓋,吹了吹漂浮的胖枸杞,抿了口水。
「不錯。就是要這種反差感。」
他看向沈清寒,「告訴老K,下午轉場去火車站。拍四海出行的禮儀宣傳片。」
沈清寒點點頭,腳底的塑料鞋套踩在泥水裡發出「吧唧」聲。
她剛準備走過去翻譯。
眼角餘光突然瞥見,距離片場一百多米外的土坡後面。
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閃了一下。
像是什麼鏡頭的反光。
沈清寒心裡咯噔一下,心臟跳漏了半拍。
那是李局長和顧隊?!
他們真跑來豬圈外面蹲點抓洗錢了?!
沈清寒下意識地咬緊下嘴唇,手心冒出一層冷汗。
她回頭看了一眼蘇燁,這男人正慢條斯理地蓋上保溫杯。
根本沒察覺到遠處的異常。
「這下完了……顧隊帶的高清攝像機,肯定把老K和二愣子拍下來了。」
沈清寒暗自叫苦。
這要是拿回去給李局長看,李局不得氣出腦溢血?
他們費盡心機來抓跨國洗錢。
結果錄像里全是黑幫小弟在豬圈裡抓老母豬,還他媽鞠躬喊假一賠十!
土坡後面。
草叢裡。
顧隊長穿著件破爛的迷彩服,臉上抹了兩道泥巴,趴在地上。
手裡舉著個帶長焦鏡頭的高清攝像機。
旁邊趴著兩個刑警,被早上的冷霧凍得直打哆嗦。
「顧隊……拍著沒?」
旁邊的年輕刑警吸溜了一下鼻涕,小聲問,「看到裝現金的箱子了嗎?」
顧隊長放下攝像機,眼底滿是熬夜的紅血絲。
他咽了口乾沫,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頭皮一陣發麻。
「現金沒看見……俺、俺就看見一頭豬。」
「豬?拿豬肚子藏錢?!」年輕刑警瞪大眼睛,「這招太絕了!不愧是黑社會!」
「藏個屁!」
顧隊咬著後槽牙,一巴掌拍在小警察的安全帽上。
「他們那是真在買豬!那個老外導演,還在指導怎麼把豬綁得有藝術感!」
顧隊煩躁地抓了把草根,扔在地上。
「這錄像拿回去,局長非得把桌子掀了不可。」
他嘆了口氣,剛準備重新舉起攝像機。
突然,鏡頭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豹!
那個曾經在地下黑拳場殺人不眨眼的紅棍。
此刻正穿著那件快要崩開的白襯衫,領帶歪斜。
手裡提著個印著「四海安保」的塑料盒飯,屁顛屁顛地跑到老K面前。
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K導,您吃盒飯不?加了兩個雞腿,俺剛去村口給您買的。」
顧隊長通過鏡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黑豹臉上那種。
諂媚、卑微、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燦爛笑容。
這可是曾經能把人肋骨一拳打斷的惡鬼啊!
「瘋了……全他媽瘋了。」
顧隊長手指一抖,差點把攝像機摔在泥里。
「這四海集團,簡直是個大型邪教改造所啊。」
片場。
蘇燁推開車門,皮鞋踩在泥地上。
他走到老K面前。
「K導,感覺怎麼樣?」
老K嚼著黑豹送來的雞腿,滿嘴流油。
他豎起大拇指,藍眼睛裡全是狂熱。
「蘇先生!這太魔幻了!我敢保證,這片子一旦播出去,絕對能拿坎城最佳紀錄片提名!」
蘇燁笑了笑。
「提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讓老百姓知道,我們是一群多麼遵紀守法的……農民企業家。」
他轉頭看向沈清寒。
「沈秘書,通知陳算。明天把片子剪出來,買下龍海市所有公交車上的屏幕,給我全天候滾動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