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四海集團大樓頂層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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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風順著百葉窗呼呼地灌進來。
還是壓不住滿屋子讓人心慌的沉悶。
陽光被厚重的遮光簾擋在外面,會議桌上亮著幾盞冷白色的射燈。
沈清寒坐在角落的加座上。
腳趾頭在平底帆布鞋裡緊緊蜷縮。
她還沒去休假,被張鐵柱臨時抓來頂班做會議記錄。
白襯衫被冷氣吹得貼在後背上,起了一層栗粒般的雞皮疙瘩。
她咬著下嘴唇,口腔里瀰漫著一絲熟悉的鐵鏽味。
這可是四海集團的月底高管財務會。
這幫穿著西裝的亡命徒,每個月就是在這個房間裡,瓜分龍海市的巨額財富。
「咳咳……」
陳算坐在蘇燁斜對面,捂著胃咳嗽了兩聲。
他臉色慘白得像張複印紙。
那副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兩坨黑眼圈看著比上個月更深了。
「老闆,出、出問題了。」
陳算打了個泛著酸水的嗝,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他把一疊厚厚的A4紙推到桌子中間,紙頁摩擦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雷虎坐在旁邊,停止了轉筆,光頭上「唰」地冒出一層白毛汗。
「陳總,咋了?帳面又對不上了?」
雷虎粗聲粗氣地問,手下意識摸向褲兜里的CPA題庫。
「是不是哪家分公司漏稅了?俺這就帶安保部去物理普法!」
「不是漏稅。」
陳算痛苦地皺起眉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背後的大屏幕亮起,彈出一張密密麻麻的柱狀圖。
「是錢……錢太多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四海出行接管了中天客運後,加上原來的司機,每天的流水漲了三倍。」
陳算指著那根衝破天花板的紅色柱子。
手直哆嗦。
「四海餘利寶的資金池,已經沉澱了十二個億的現金。」
「這筆錢躺在銀行的備付金帳戶里,利息低得讓人髮指。」
「咱們每天光給用戶貼的百分之五活期利息,就是一筆巨虧。」
陳算看向蘇燁,眼底透著華爾街金融民工的絕望。
「老闆,資金閒置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五。錢如果不能生錢,就是在慢性自殺。」
沈清寒坐在角落,手心全被冷汗浸濕了。
十二個億。
合法吸收的民間資本。
這簡直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資金黑洞。
蘇燁如果把這筆錢轉移到海外,龍海市一半以上的底層商戶和司機都要傾家蕩產!
她立刻把手伸進包臀裙的口袋裡。
摸到那台黑色的加密手機。
大拇指憑藉肌肉記憶,在小鍵盤上飛快盲打。
【李局!蘇燁的資金池突破十二億!陳算報告資金需要流轉。他馬上就要啟動洗錢程序了!請求經偵介入!】
按發送鍵的時候,她的指尖都在抖。
主位上。
蘇燁穿著件沒扣扣子的深灰色風衣。
他慢條斯理地擰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吧嗒」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熱氣騰騰升起,糊上了他的金絲眼鏡。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抿了一口溫水。
喉結上下滑動,神色平靜得像是在喝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
「十二個億,確實不能讓它睡大覺。」
蘇燁放下杯子,金屬底座磕在木桌上。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桌上的一眾高管。
「大家有什麼好項目,可以提提。」
高強穿著偏大的灰西裝,頭上還戴著黃色安全帽。
滿手老繭互相搓了搓。
「老闆,要不……俺們建工再拿幾塊地?城南那邊還有個舊城改造項目。」
「不行。」
陳算捂著胃打斷他。
「房地產周期太長,資金回籠慢。咱們餘利寶是活期,萬一遇上擠兌,拿什麼付錢?拿水泥抵給大媽嗎?」
高強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張鐵柱站得筆挺,撓了撓板寸頭。
「俺覺得,不如多買幾輛冷鏈車?極速物流現在運力挺緊張的。」
蘇燁搖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重資產投入,利潤率太低。」
會議室里陷入了僵局。
除了空調的風聲,就只剩下陳算強忍胃痛的倒吸氣聲。
沈清寒豎起耳朵。
她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蘇燁肯定會拋出一個早就計劃好的、極其隱蔽的跨境洗錢通道。
「進軍影視圈吧。」
蘇燁平淡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雷虎張著嘴,臉上的蜈蚣刀疤僵住了。
「拍……拍電影?老闆,俺們這幫粗人,除了會拍磚頭,哪會拍電影啊?」
蘇燁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
「影視行業資金周轉快。一部戲,從籌備到殺青,幾千萬上億的資金幾個月就能走完一個循環。」
他眼底閃過一抹算計的冷光。
「最關鍵的是,帳目靈活。群演的勞務費、道具的損耗、特效製作。這些全是很難精確量化的成本。」
沈清寒腦子裡「嗡」地一聲。
血液全衝到了天靈蓋上。
帳目靈活?!
這他媽不就是洗錢最經典的套路嗎!
用高額的「虛假成本」把黑錢洗白,或者把白錢洗到海外!
她激動得手指快把手機鍵盤按碎了。
【李局!確認了!蘇燁宣布進軍影視圈!他親口承認帳目靈活、資金周轉快!這就是四海集團最新的跨國洗錢白手套!】
「更重要的是。」
蘇燁站起身,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微風。
他走到大屏幕前,指著那根高聳的資金柱狀圖。
「我們不僅要賺錢,還要為四海集團做輿論護城河。」
「傳統媒體掌握在別人手裡。別人說我們是黑社會,我們就是黑社會。」
他轉過頭,金絲眼鏡反著刺眼的白光。
「有了影視傳媒。我們自己拍,自己發。」
「用合法的鏡頭,定義我們自己。」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雷虎咽了口乾沫。
「老闆……那俺們拍啥?警匪片?黑幫火拼?」
蘇燁輕笑了一聲,走回座位。
「不。拍點老百姓愛看的。」
他看向陳算。
「老K接到了嗎?」
陳算捂著胃點頭,臉色更白了。
「接到了。高強把他帶到造船廠去了。那老外現在還在做夢,以為要拍東方教父呢。」
「好。」
蘇燁端起保溫杯,喝盡了最後一口溫水。
「明天。讓他去城郊的養豬場。準備開機。」
沈清寒坐在角落,手心全是汗。
她聽不懂了。
不是要洗錢嗎?不是要弄大製作嗎?
去養豬場幹什麼?!
傍晚。
龍海市西郊的一處隱蔽路口。
李建國那輛破桑塔納停在樹蔭里。
車窗降下一條縫,飄出濃烈的紅梅煙味。
沈清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裡悶熱得像個蒸籠。
李建國坐在駕駛座上,眼底一片青黑,死死盯著她。
「你簡訊里說的,千真萬確?蘇燁真打算拿影視圈當洗錢通道?」
沈清寒摘下帽子,紅腫的眼睛裡透著一絲焦慮。
「千真萬確。他親口說這行資金周轉快,帳目靈活。」
她咬著下嘴唇,口腔里隱隱作痛。
「可是李局,我有一點想不通。」
「他把那個破產的好萊塢導演接來,不去高檔片場,反而讓他明天去……養豬場開機。」
李建國愣住了。
夾在手指間的菸灰掉在褲腿上,他也沒察覺。
「養豬場?」
他皺起眉頭,腦子飛快轉動。
「這絕對是掩護!越是這種下九流的地方,越容易隱藏巨額資金的流動!」
李建國猛地一拍方向盤。
「我就知道這小子沒安好心!用買豬飼料的發票來走帳?這招太毒了!」
他轉頭看向坐在後排的顧隊長。
「小顧!明天帶兩個兄弟,穿便衣。」
「帶上最高清的微型攝像機。去那個養豬場外圍給我死死盯住!」
李建國紅著眼珠子,咬牙切齒。
「只要他們敢把大額現金裝進運豬車裡……」
「老子當場抓他個人贓並獲!」
沈清寒靠在椅背上,看著局長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
她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明天那個養豬場裡發生的事情,絕對會把市局這幫老刑警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還有你,清寒。」
李建國轉過頭,盯著她。
「你的休假取消了。張鐵柱剛傳回消息,蘇燁點名讓你明天去片場當老K的隨行翻譯。」
沈清寒渾身一僵。
「局長……我能不去嗎?我翻譯那些黑幫名詞,真會結巴的。」
李建國冷笑一聲。
「不去?不去怎麼知道他們一頭豬的片酬是定一百萬還是一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