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陽光有些刺眼。
龍海市四海集團總部大樓前的廣場上，噴泉嘩啦啦地響著。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剛打掃過的消毒水和綠化帶里冬青樹的清香。
一輛掛著市委牌照的黑色奧迪A6，打著右轉向燈，緩緩駛入大門。
這是市文明辦李主任的車，今天專門來視察龍海市「企業文化轉型標兵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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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奧迪車穩穩停在紅地毯盡頭。
車還沒熄火，大門處一道白色的人影就像彈簧一樣竄了出去。
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黑豹穿著那件緊繃得快要炸裂的白襯衫，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啪」作響。
他兩百多斤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肉山，精準地剎在奧迪車右后座的門邊。
左手死死扒住門把手，右手熟練地往車頂邊緣一墊。
「唰！」
車門拉開。
黑豹腰板瞬間摺疊，彎成了一個極其誇張的九十度。
脖子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紅領帶直接垂到了膝蓋上。
「領導好！四海集團歡迎您視察！上車請注意碰頭！」
粗啞的嗓門像是在地下室練過無數遍，中氣十足，震得奧迪車窗玻璃都在嗡嗡直響。
剛準備下車的文明辦李主任，被這聲吼嚇得一哆嗦。
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掉在腿上。
他抬頭一看。
車門外站著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壯漢，青皮光頭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滿臉橫肉擠成一團，硬生生扯出一個露出八顆牙齒的燦爛微笑。
臉頰上那條蜈蚣刀疤隨著笑容扭曲，看著比恐怖片裡的連環殺手還要滲人。
「這、這……」
李主任結巴著轉頭，求助似的看向陪同視察的市局局長李建國。
李建國坐在副駕駛上，紅著眼珠子死死盯著車窗外的黑豹。
他當然認識這個曾經一拳打死過泰國拳王的地下黑道戰神。
當年為了抓這小子，市局出動了三輛防暴車！
現在。
這個殺人如麻的暴徒，正穿著白襯衫，笑得像朵成了精的喇叭花。
甚至還貼心地從褲兜里掏出張濕巾，仔仔細細擦了擦車門內側的把手！
李建國只覺得血壓像脫韁的野狗一樣直衝腦門。
他死死抓住車門的扶手，指關節泛白。
「蘇燁……」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牙齒磨得咯吱響。
「你到底給這幫亡命徒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下去，順手扶了一把腿肚子打轉的李主任。
大樓外五十米處的一輛灰色捷達里。
車窗降下一條縫，飄出一股濃烈的紅梅煙味。
顧隊長坐在駕駛座上，手裡舉著個高倍望遠鏡，眼珠子都快貼在鏡片上了。
「俺滴個乖乖……」
顧隊咽了口乾沫，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
指腹蹭著凸起的肉皮，頭皮一陣發麻。
「沈同志，你看看。那、那是黑豹吧？」
沈清寒坐在副駕駛，沒戴鴨舌帽。
她剛準備去海口機場休假，被李建國硬拉來「觀摩學習」。
眼底的紅腫還沒完全消退，但眼神里的迷茫比前幾天更深了。
她順著望遠鏡的視線看過去。
黑豹正弓著腰，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小心翼翼地給李主任引路。
「主任您慢點，台階滑。俺給您拿包。」
沈清寒腦子嗡地一下。
她覺得這世界真是太荒誕了。
「顧隊……他是不是被人做了腦幹切除手術？」
沈清寒聲音乾澀，手指死死絞在一起。
「上個月的卷宗里，他還叫囂著要砍死一條街的商戶。今天這就……開始學雷鋒做好事了？」
顧隊長放下望遠鏡，搓了把滿是油汗的臉。
「什麼腦幹切除。你沒聽內線說嗎，蘇燁給他發了八千底薪，交了五險一金。」
顧隊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根皺巴巴的煙點上。
「黑社會也怕老了沒醫保啊。這小子估計是算明白了，揮拳頭不如鞠躬來錢快。」
沈清寒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陽光下金碧輝煌的四海集團大樓。
她突然覺得，這棟樓里發生的一切，比省廳教材里寫的所有犯罪心理學都要複雜。
合法得讓人毛骨悚然，又荒謬得讓人想笑。
視線回到大門口。
蘇燁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手工定製西裝，沒系領帶。
單手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不緊不慢地走下台階。
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微風。
金絲眼鏡反著柔和的光。
「李主任，李局。歡迎蒞臨指導。」
蘇燁走到車前，伸出空著的右手。
李主任趕緊握上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遠離了黑豹。
「蘇、蘇董事長年少有為啊。」
李主任擦了把額頭的虛汗，眼神還在不自覺地往黑豹身上瞟。
「你們這員工……精神面貌真是……特別昂揚。」
蘇燁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主任過獎了。四海集團一向注重員工的法治教育和禮儀培訓。」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還保持著鞠躬姿勢的黑豹。
「黑豹，去前台把參觀證拿過來。」
「是！老闆！」
黑豹猛地立正，「啪」地敬了個極不標準的禮。
轉身邁著僵硬的正步往大廳里跑。
緊繃的西褲勒出兩團肥肉的輪廓。
李建國在一旁看著，鼻子都快氣歪了。
他夾著煙的手指著黑豹的背影，轉頭瞪著蘇燁。
「蘇燁！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李建國壓低嗓門，聲音里透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你把這種剛出獄的危險分子放在大門口，你想嚇唬誰？！你這是在公然挑釁市局的底線！」
蘇燁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熱氣騰騰升起，模糊了鏡片後的眼神。
「李局長，這話說得就不嚴謹了。」
他抿了一口溫水，喉結上下滑動。
「按照《勞動法》規定，企業不得歧視刑滿釋放人員。我給他一份正當工作，交足了社保，防止他重新走上犯罪道路。」
蘇燁放下水杯，金屬杯底磕在空氣里沒發聲。
「這叫履行社會責任。市委領導剛頒發的『熱心市民』錦旗，還掛在我的辦公室里。要不您上去看看？」
李建國被噎得翻了個白眼，血壓直衝二百二。
他剛想發作，李主任趕緊打圓場。
「哎哎，老李！別衝動。蘇董事長這叫……浪子回頭金不換嘛。咱們還是先看企業文化展廳。」
大廳內。
一整面牆的LED屏幕正循環播放著四海集團的宣傳片。
不是老K拍的，老K還在鄉下跟土豬較勁。
這是陳算隨便找GG公司剪的PPT。
畫面里全是穿著西裝的小弟在背《經濟法》，在鄉下修漏水的屋頂。
配樂是激情澎湃的《相信自己》。
李主任看得連連點頭，在記錄本上刷刷寫字。
李建國卻盯著屏幕角落裡閃過的一個鏡頭，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
那是四海影視傳媒的註冊信息。
註冊資本：五億人民幣。
「蘇燁。」
李建國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屏幕。
紅著眼珠子死死盯著這個斯文敗類。
「你最近步子邁得挺大啊。五億資金進軍影視圈？你懂怎麼拍電影嗎？」
蘇燁站在展廳中央，雙手插在褲兜里。
他看著大屏幕，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懂。但我懂資本運作。」
蘇燁轉過頭，金絲眼鏡反過一抹冷厲的光。
「影視行業資金周轉快，是最優質的現金流蓄水池。能為四海出行和餘利寶提供強大的資金托底。」
他毫不避諱地談論著資本的邏輯。
「洗錢就洗錢！少他媽扯這些金融詞彙！」
李建國終於憋不住了，一拳砸在展廳的玻璃護欄上。
「砰」地一聲悶響。
「我告訴你！我已經聯繫了海口經偵大隊！你那幫好萊塢的洋鬼子，只要敢碰一分錢的黑帳，老子立刻跨省抓捕！」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大廳里的幾個西裝小弟下意識摸向後腰，卻摸了個空。
想起來雷總監說今天不准帶任何防身器械，只能帶微笑。
蘇燁沒生氣。
他甚至沒多看李建國一眼。
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保溫杯，重新擰緊蓋子。
「李局，您對我的誤解太深了。」
他轉過身，大衣下擺在空中划過。
「四海影視的第一部片子，不用一分錢的黑帳。」
蘇燁走到大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我請老K，是為了拍一部紀錄片。」
「紀錄片？」李建國愣住了。
蘇燁轉過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對。記錄一下龍海市底層老百姓，是怎麼用合法的手段，從那些壟斷資本手裡，把屬於自己的錢搶回來的。」
「周明。」蘇燁突然喊了一聲。
抱著抹布的周明趕緊從小角落竄出來。
滿頭冷汗。
「老闆，我在。」
蘇燁指了指門外的奧迪車。
「去後備箱看看。李主任和李局走的時候，記得送兩箱四海生鮮剛上市的寧夏胖枸杞。開發票，按市場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