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廠的鹽鹼風吹得人骨頭髮涼。
生鏽的鐵皮房檐上掛著幾根搖搖欲墜的電線。
一輛漆面斑駁的破金杯麵包車,壓著滿地碎石子,「嘎吱」一聲停在廠房門前的空地上。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嗆得旁邊幾隻野狗夾著尾巴跑了。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一半。
高強穿著件大一號的灰西裝,頭上還戴著四海建工的黃色安全帽。
他滿頭大汗,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航班信息單。
扯著嗓子沖后座喊。
「K導!K導醒醒!到地方了!」
后座上,一個頭髮像雞窩、鬍子拉碴的老外猛地驚醒。
老K穿著件發黃的破夾克,身上散發著一股隔夜劣質威士忌的餿味。
他在好萊塢因為得罪資本破產,睡了兩年地下室。
突然接到一個來自中國的神秘電話,說要花底價簽他拍「黑幫史詩」。
老K以為自己終於熬出了頭,要拍東方版的《教父》。
他揉著充滿紅血絲的藍眼睛,扒著前排座椅探出頭。
「哦!我的上帝。這裡就是中國最神秘的地下組織據點?」
老K看著周圍破敗的工業廢墟,眼睛裡閃爍著藝術創作的狂熱。
「太棒了!這破敗的金屬質感,這蕭瑟的空氣,簡直是拍黑幫火拼的完美取景地!」
他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跳下車。
張開雙臂,做擁抱狀。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讓血漿和子彈飛舞吧!」
「哐當!」
廠房沉重的鐵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老K嚇得往後一縮,差點閃了腰。
一陣整齊劃一的皮鞋踩踏聲,像悶雷一樣從廠房裡滾出來。
一百多號穿著黑色防刺服的安保隊員,呈兩列縱隊,跑步而出。
動作乾淨利落,皮鞋砸在碎石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他們手裡沒拿砍刀,沒拿槍。
全端著透明的高分子防暴盾牌,腰間別著帶電弧的黑色約束鋼叉。
站在陽光下,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黑色鋼鐵城牆。
老K愣住了。
他設想中的中國黑幫,應該是穿著花襯衫、光著膀子、拿著西瓜刀在街上亂砍的古惑仔。
可眼前這幫人。
這他媽分明是全副武裝的特種防暴警察啊!
「上帝啊……你們中國的黑社會,都這麼注重自我防護嗎?」
老K咽了口唾沫,往高強身後躲了躲。
隊伍正前方,雷虎邁著大步走出來。
他沒穿西裝,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白毛巾。
滿頭白毛汗,臉上的蜈蚣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手裡還攥著個大喇叭。
「安保部聽令!立正!」
「唰!」一百面盾牌同時砸地。
雷虎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站在隊伍末尾的那個龐然大物。
黑豹。
曾經的地下黑拳霸主。
現在,他身上套著一件小了兩號的白色緊身襯衫。
兩百多斤的肌肉被死死勒在布料里,胸口的扣子繃得快要飛出來。
脖子上還繫著一條鮮紅色的廉價領帶,勒得他呼吸困難。
下面是一條緊繃的黑西褲,和一雙擦得鋥亮的大皮鞋。
「新來的保安隊長!出來給洋導演打個樣!」
雷虎按著喇叭吼,震得老K直捂耳朵。
黑豹渾身一哆嗦,腿肚子習慣性地打轉。
昨天晚上那三遍《治安管理處罰法》和腰眼上的電擊,已經徹底把他的黑道尊嚴碾成了渣。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著僵硬的正步走出隊列。
巨大的身軀像一座肉山,壓迫感十足。
老K看著這個滿臉橫肉和刀疤、胸肌能夾死蒼蠅的壯漢,腿都軟了。
這絕對是黑幫里的金牌殺手!
手上起碼沾了十幾條人命的那種!
黑豹走到老K面前,停下。
胸口的肌肉因為緊張而劇烈起伏。
他腦子裡瘋狂回放著雷虎教的服務禮儀。
腰板挺直。
雙手死死貼著褲縫,像根木樁子。
然後。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彎下腰。
九十度鞠躬。
「您好!四海影視傳媒歡迎K導!祝您工作愉快!」
粗啞的嗓門震得老K耳朵嗡嗡作響。
鞠完躬,黑豹直起身。
他扯開乾裂的嘴唇,硬生生擠出一個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
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那條刀疤像條活著的蟲子一樣扭動。
笑得比殺豬還難看。
甚至還帶著點諂媚。
老K腦子「嗡」地一聲。
他覺得自己的藝術世界觀崩塌了。
一個殺人如麻的黑幫打手,穿著緊繃的白襯衫,像個五星級酒店的門童一樣給他鞠躬微笑?
這叫什麼黑幫史詩?這他媽是魔幻現實主義!
「虎、虎哥……俺這笑得合格不?」
黑豹保持著那個詭異的笑容,眼角直抽抽,小聲問旁邊拿著大喇叭的雷虎。
雷虎摸了摸光頭,湊過去。
「還行,就是有點僵。回去對著鏡子練半個小時。還有,風紀扣扣嚴實點,漏胸毛了。」
黑豹趕緊把領帶往上拽了拽,勒得直翻白眼。
「好嘞虎哥,俺記住了。」
高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抹了把臉上的汗。
他這個刑警臥底,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
連自己都被兩百萬和寶馬收買了,一個過氣的黑拳手被逼著當保安,有什麼稀奇的。
他拉了拉老K的破夾克袖子。
「K導,別看了,進去吧。我們董事長在裡面等你開會呢。」
老K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高強拉著走進廢棄廠房。
地下擂台里的探照燈還亮著。
蘇燁坐在監視器後面的摺疊椅里。
手裡端著掉漆的保溫杯,正低頭看著陳算遞過來的財務報表。
大衣搭在椅背上,金絲眼鏡反著冷光。
「老闆,導演接來了。」陳算捂著胃,虛弱地匯報。
蘇燁抬起頭,目光落在老K身上。
打量了兩秒,微微皺眉。
「太臭了。張鐵柱,帶他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西裝。我們是正規企業,講究儀容儀表。」
站在角落的張鐵柱立刻立正敬禮。
「是!老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架住老K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旁邊的臨時淋浴室走。
十分鐘後。
洗乾淨、換上黑色舊西裝的老K,被按在了蘇燁對面的皮椅上。
他侷促地搓著手,藍眼睛裡透著不安。
「蘇先生……我聽高總說,您想拍一部震撼人心的黑幫巨製?我已經構思好了分鏡……」
老K激動地從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草稿紙。
「男主角必須是個冷酷的殺手。開場就是一場雨夜的槍戰……」
「K導。打斷一下。」
蘇燁放下保溫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看著老K。
「我要拍的,不是什麼槍戰和殺手。」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裝訂精美的A4紙文件,扔在老K面前。
「這是劇本。」
老K愣了一下,趕緊拿起文件。
看清上面的標題,他的手抖了一下。
《四海生鮮下鄉助農割韭菜紀錄片》及《四海出行網約車文明禮儀宣傳片》統籌計劃。
「這……這是什麼?助農?網約車?」
老K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我可是拍好萊塢動作片的!你讓我去拍農民割韭菜?!」
蘇燁沒理會他的驚訝。
「這行資金周轉快,而且能為集團做輿論護城河。」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
「我要你用拍《速度與激情》的運鏡,去拍我們四海極速達的冷鏈車送豬肉。」
「用拍《教父》的打光和配樂,去拍黑豹給老奶奶開車門、提菜籃子。」
「場面要大,情緒要滿。我要讓全龍海市的市民看到,四海集團的員工,是怎麼用合法的物理力量為人民服務的。」
老K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這……這太荒謬了!用核爆的鏡頭拍土豬出欄?觀眾會覺得我們在發瘋!」
蘇燁輕笑了一聲。
「這就是極度反差帶來的流量密碼。你不需要懂中國網民,你只需要執行。」
他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報酬是一百萬美金。拍完結帳。干不干?」
聽到一百萬美金。
老K咽了口乾沫,藝術底線瞬間土崩瓦解。
「干!上帝作證,我能把那頭土豬拍得比施瓦辛格還要硬漢!」
蘇燁滿意地點點頭。
晚上七點。
四海集團一樓大廳,安保部值班室。
黑豹穿著緊繃的白襯衫,坐在塑料凳子上。
粗大的手指正艱難地捏著一支水筆,在一張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雷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盒盒飯。
「豹子,吃晚飯了。練字呢?」
雷虎把盒飯拍在桌上,湊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全是他教黑豹寫的「你好」、「謝謝」、「歡迎光臨」。
字寫得像狗爬,紙都被戳破了好幾個洞。
黑豹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看著盒飯里的紅燒肉,咽了口唾沫。
「虎哥。」他悶聲悶氣地開口。
「俺今天……算不算正式員工了?」
雷虎扒了口飯,「算啊。合同都簽了。咋的,還不服氣想跑?」
黑豹搖搖頭,眼神有些複雜。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工資單。
這是下午陳算發給他的。
「俺剛才看了。底薪八千,交五險一金。年底還有分紅。」
黑豹咬著嘴唇,那條橫貫全臉的刀疤微微抽動。
「俺以前在道上打死打生,一天賺幾千塊,但全他媽拿去交醫藥費和打點條子了。連個醫保都沒混上。」
他抬起頭,看著雷虎。
眼底那股子江湖的狠勁兒,不知不覺已經散了。
「虎哥,你給俺透個底。只要俺天天笑得像朵花,不砍人,這工資真能按時發?」
雷虎翻了個白眼,把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老闆啥時候差過錢?年底優秀員工還能發邁騰呢。只要你別犯渾,公司能給你包養老。」
黑豹沒吭聲。
他低頭看著那份工資單,又看了看自己剛寫的那幾行字。
半晌,他把筆一扔。
端起盒飯大口往嘴裡扒。
「操。有五險一金,還打個屁的黑拳。」
黑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虎哥,明天早班俺來站。俺非得拿個這個月的微笑標兵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