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廠廢棄的地下擂台。
蘇燁的大衣下擺消失在鐵皮門外。
沉重的鐵門「哐當」一聲砸上,隔絕了外面的海風。
八角籠里,幾盞昏黃的探照燈烤得空氣發悶。
黑豹癱在帆布墊子上,手裡的入職合同被揉得皺巴巴的。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的刀疤隨著呼吸一上一下。
雖然簽了字,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裡,還是透著股狼崽子一樣的狠勁兒。
「操……」
黑豹往地上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咬著後槽牙罵街。
「等老子緩過勁,非把你們這群穿西裝的狗雜種全剁了餵魚!」
「滋啦——」
毫無徵兆地,卡在他腰眼上的防暴鋼叉爆出一團幽藍色的電弧。
「嗷!」
黑豹渾身肥肉猛地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慘叫出聲。
剛凝聚起來的狠勁兒瞬間被電得稀碎。
膀胱一陣不受控制的收縮。
雷虎站在盾牌牆後面,手裡拿著個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
他咧開嘴,臉上的蜈蚣刀疤扭曲成一個幸災樂禍的弧度。
順手把一本翻得卷邊的紅皮《治安管理處罰法》拍在透明盾牌上。
正好懟在黑豹的鼻尖前。
「老闆發話了,讓你在這兒好好反省。」
雷虎按了下大喇叭的開關,破鑼嗓子震得黑豹鼓膜發疼。
「你剛才那句髒話,涉嫌公然侮辱他人。俺作為四海安保總監,有權對你進行合法制服!」
雷虎摸了摸鋥亮的光頭,冒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豹子,看在以前一起砍過人的份上,俺教教你新時代的規矩。」
他指著盾牌上的紅皮書。
「從第一條開始念!大聲點!」
黑豹被電得渾身發麻,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
他瞪著牛眼,梗著脖子。
「念你媽!老子大字不識一籮筐!有種你今天就電死老子!」
雷虎沒廢話,沖旁邊的安保隊員抬了抬下巴。
「二號位,給他松松筋骨。」
「滋啦——!」
微電流再次順著鋼叉湧進黑豹的身體。
這次電擊持續了足足三秒。
黑豹覺得腦漿子都要沸騰了,兩百多斤的漢子在帆布墊上劇烈抽搐,像條脫水的鯰魚。
眼白翻得只剩下一條縫,嘴角全是白沫。
「停。」雷虎擺擺手。
電擊停止。
黑豹像一攤爛泥一樣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倒抽涼氣。
冷汗把大褲衩浸得透濕,貼在大腿上。
「念不念?」雷虎蹲在盾牌後面,隔著塑料板看著他。
「俺……俺真不認識字。」
黑豹嗓子徹底啞了,聲音裡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顫音。
他這輩子最怕兩種東西,一種是警察手裡的槍,另一種就是帶字的紙。
當年在老蘇四海手底下混,靠的就是一雙鐵拳,哪用得著認字!
雷虎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本自己做的拼音注音版筆記。
「不識字沒事,俺教你。」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大喇叭。
「跟著俺念!第一條!為維護社會治安秩序……預備,唱!」
黑豹被逼得沒辦法,張了張嘴。
「為、為維護社會治安……操,這他媽太拗口了……」
「滋啦!」
「嗷嗚!俺念俺念!維護社會治安秩序!」
黑豹慘叫著改口。
空曠的地下室里,開始迴蕩起一種極其詭異的二重唱。
雷虎的破鑼嗓子在前面領讀,黑豹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後面磕磕巴巴地跟。
稍有停頓,或者帶出一個髒字,防暴鋼叉就會準時送上免費的「電療服務」。
一個小時過去了。
黑豹嗓子冒煙,喉嚨里像塞了把乾草。
他覺得自己的舌頭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第、第四十三條……毆打他人的,處五日以上……虎哥,俺能喝口水不?」
黑豹仰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盾牌外面的雷虎。
雷虎看了看表,搖搖頭。
「不行,老闆說了,反省期間不能提供物資援助,不然就算俺們違規拘禁了。接著背!」
黑豹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想死。
真的想死。
他寧願現在有人拿刀在他身上捅個透明窟窿,也不想再背這些繞嘴的破法條了。
整整三個小時。
地下擂台里的溫度越來越高,悶得人喘不上氣。
黑豹被按在地上,硬生生把《治安管理處罰法》從頭到尾背了三遍。
他的精神防線在一遍遍的電擊和法條轟炸中,被一點點剝離、碾碎。
曾經在黑市拳台上,被人打斷三根肋骨都沒吭過一聲的硬漢。
現在滿腦子都是「尋釁滋事」、「拘留罰款」。
「第……第六條……」
黑豹念到這裡,腦子突然卡殼了。
他張著嘴,眼神呆滯地看著盾牌上的紅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第六條啥?!快點!」雷虎的大喇叭催促道。
黑豹哆嗦著嘴唇,眼眶突然紅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滿是橫肉和灰塵的臉頰往下滾,衝出兩道泥溝子。
他突然放聲大哭。
像個在幼兒園被搶了糖果的兩百斤胖子。
「俺服了!虎哥!俺真的服了!」
黑豹一邊哭,一邊拿纏著綁手繩的手背抹眼淚,哭得鼻涕冒泡。
「俺再也不混黑道了!這第六條俺實在背不過啊!太長了!」
他掙扎著往前拱了拱,把臉死死貼在防暴盾牌上,擠出一個慘烈的表情。
「你給老闆打個電話,俺明天就去穿白襯衫!俺去當保安!俺給客人鞠躬!九十度不夠俺趴地上磕頭都行!」
「求求你們,別讓俺背書了!」
雷虎看著盾牌後面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黑道戰神。
撓了撓光頭,砸吧了一下嘴。
「哎,早點覺悟不就完了。」
他沖後面揮揮手。
「收陣型!給他把叉子拔了。」
三十面防暴盾牌瞬間撤開,「嘩啦」一聲退到兩側。
十把鋼叉也齊刷刷地收了回去。
失去支撐的黑豹,像一堆肥肉一樣砸在地板上。
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四仰八叉地躺著,看著頭頂刺眼的探照燈,胸口劇烈起伏。
眼淚還在止不住地流。
他的江湖夢,徹底碎在了這本不到一百頁的紅皮書里。
「砰。」
一瓶沒開封的農夫山泉扔在他胸口,砸出一聲悶響。
周明穿著大一號的黑西裝,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
他滿臉堆著職業微笑,順手掏出紙巾遞過去。
「豹哥,喝口水潤潤嗓子。剛才背得挺好,就是感情稍微欠缺點。」
黑豹哆嗦著手擰開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這才覺得乾裂的喉嚨活了過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周圍這群穿著制服的西裝暴徒。
眼裡再也沒有了那種桀驁不馴的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蘇燁不是軟蛋。
他是魔鬼。
用合法的手段,把人折磨成精神病的魔鬼。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鐵門再次被推開。
陳算捂著胃,腳步虛浮地走進來。
他臉色慘白,黑眼圈比剛才更重了,像是隨時要猝死一樣。
「雷總監,別玩了。趕緊帶人去外面接一下。」
陳算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打了個帶著咖啡味的酸嗝。
「那個好萊塢的導演老K到了。高強剛發信息,說他坐在破金杯車裡,一直念叨著要見識真正的中國黑幫。」
雷虎一聽,眼睛亮了。
他把紅皮法典揣進褲兜,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領帶。
「兄弟們!抄傢伙!給洋鬼子展示一下俺們四海安保的肌肉!」
「呼啦」一下,一百多號安保隊員迅速整理裝備。
盾牌和鋼叉撞擊,發出整齊的金屬聲。
黑豹還癱在地上,看著這群像軍隊一樣紀律嚴明的打手。
咽了口乾沫。
「虎哥……那俺幹啥?」他弱弱地問了一句,聲音比蚊子還小。
雷虎走過去,一把將黑豹從地上薅起來。
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你?你這體型正合適。」
雷虎咧嘴一笑,「去給導演開車門。記得,微笑,露出八顆牙齒。不然明天接著背第六條。」
黑豹渾身一激靈,腿肚子轉筋。
他猛地挺直腰板,雙手死死貼著褲縫。
扯開乾裂的嘴唇,硬生生擠出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笑臉。
「俺、俺一定笑得像朵喇叭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