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順著生鏽的排風扇灌進廢棄造船廠。
帶起一股子鹹濕的死魚味和劣質油漆的混合氣味。
廠房正中央,一個剛搭好的八角籠擂台布景還在反著燈光。
這是四海影視傳媒成立後,準備拍第一支企業宣傳片的外景地。
一台二手的阿萊攝影機架在軌道上。
鏡頭蓋還沒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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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燁坐在監視器後面的帆布摺疊椅里。
黑色大衣隨意搭在椅背上。
他手裡握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食指關節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哐當——!」
鐵皮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踹開。
陽光在水泥地上拉出幾道長長的黑影。
黑豹赤著上身,胸口的蜈蚣刀疤隨著粗重的呼吸劇烈起伏。
手裡拎著一把開了刃的開山刀。
刀背上還沾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乾涸血跡。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光著膀子、紋著下山虎的舊部死忠。
「蘇燁!老子不服!」
黑豹嗓子啞得像破鑼,眼底全是暴躁的紅血絲。
「上次在地下室,老子是被你那堆破電叉子偷襲了!算什麼英雄好漢!」
黑豹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崩在攝影機軌道的邊緣。
「今天這片場沒別人。你敢不敢像個爺們一樣,就在你搭的這個擂台上。」
他用力拍了拍乾癟的胸肌。
「跟老子真刀真槍干一場!」
陳算站在監視器旁邊。
左手死死捂著泛酸水的胃,右手捏著一摞群演工資單。
他看智障一樣看著黑豹,打了個帶著咖啡味的酸嗝。
「你……腦子有坑吧。我們這兒一分鐘誤工費好幾千呢。」
蘇燁沒接茬。
他擰開保溫杯,熱氣糊上了金絲眼鏡的鏡片。
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抿了一口。
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雷總監。」蘇燁咽下溫水,語氣平淡。
「老闆,在呢!」
雷虎從攝像機後面鑽出來。
光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手裡還攥著半卷紅膠布。
「這幾個跑龍套的群眾演員,沒按劇本走位啊。戲加得有點多。」
蘇燁蓋上杯蓋,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那就給他們糾正一下。道具組,上。」
黑豹還沒反應過來「道具組」是什麼意思。
廠房兩側堆放建材的陰影里,突然爆發出整齊劃一的皮鞋踩踏聲。
「咚咚咚。」
一百個穿著黑色防刺服的安保壯漢涌了出來。
三十面透明的高分子防暴盾牌瞬間在黑豹面前築起一道冰冷的塑料牆。
「操!又來這套!」
黑豹目眥欲裂,舉起開山刀就往最前面那塊盾牌上劈。
「當!」
刀刃卷了邊,火星子四濺。
盾牌紋絲不動。
舉盾的壯漢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肩膀死死頂著盾牌背面。
「陣型推進!卡死他!」
雷虎拿起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狂吼。
盾牌牆像推土機一樣壓了過去。
黑豹身後的幾個死忠還沒來得及揮舞手裡的鋼管。
十幾把帶電的黑色防暴鋼叉已經從盾牌縫隙里毒蛇般鑽出。
「咔噠、咔噠。」
精準無比。
鋼叉直接卡住黑豹的鎖骨、腰眼、和手腕。
盾牌猛地往前一頂。
黑豹兩百多斤的身軀被硬生生推上了那個剛搭好的擂台布景。
「砰!」
他被死死抵在擂台角落的鐵柱子上。
冰冷的鐵柱硌著他的脊椎骨。
透明盾牌一層層疊上來,把他的臉擠得變了形。
鼻子貼著高分子材料,鼻息噴出一片白霧。
「蘇、蘇燁!你有種單挑!拿這種東西壓人算什麼本事!」
黑豹拼命扭動著脖子,開山刀早就掉在台下不知哪個角落了。
他渾身肌肉緊繃到了極限,卻連一根小拇指都動彈不得。
蘇燁從帆布椅上站起來。
端著保溫杯,皮鞋踩著木樓梯,慢條斯理地走上擂台。
周明趕緊拎著個摺疊皮椅跟上去。
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擺在黑豹面前半米遠的地方。
蘇燁坐下,雙腿交疊。
他把手伸進黑色大衣的內側口袋。
掏出來的不是雪茄,也不是槍。
而是一本嶄新的、紅皮燙金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本事?」
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透著一股毫無溫度的理智。
「我的本事就是,能讓你在這裡聽我把話說完。」
他翻開書頁,紙張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黑豹,你今天帶人持械沖闖合法企業的拍攝現場。按照第二百九十三條……」
蘇燁手指點著字行,聲音平緩。
「破壞社會秩序,情節惡劣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黑豹被擠在柱子上,瞪圓了血紅的眼睛。
「少他媽給老子念經!老子聽不懂!」
蘇燁沒理他,往後翻了兩頁。
「還有,你剛才叫囂著要真刀真槍干一場。這屬於第二百九十二條的範疇。」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聚眾鬥毆的,對首要分子和其他積極參加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如果是持械……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蘇燁合上法典,書本拍在掌心發出悶響。
「算算帳吧。兩罪並罰,你大概要在裡面踩八年縫紉機。」
黑豹劇烈喘息著,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得他直眨眼。
「你報廢了!蘇燁!四海商會的血性全讓你這個敗家子敗光了!」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唾沫星子噴在盾牌上。
「雷總監。看來這位群眾演員的情緒還是不到位。」
蘇燁靠在皮椅上,語氣冷淡。
雷虎咧開嘴,臉上的蜈蚣刀疤扭曲成一個興奮的弧度。
他舉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一號位,二號位。給點刺激。」
卡在黑豹腰眼上的兩把鋼叉,開關被同時按下。
「滋啦——!」
幽藍色的電弧在肉體上炸開。
微電流瞬間席捲全身。
「嗷嗚!」
黑豹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那種深入骨髓的酸麻感,讓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痙攣。
兩百多斤的漢子像條離開水的鯰魚,在盾牌和鐵柱的夾縫裡劇烈抽搐。
白沫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胸口的刀疤上。
「還講江湖規矩嗎。」蘇燁平靜地問。
黑豹翻著白眼,牙齒咬得咯吱響,硬挺著沒吭聲。
「繼續。」蘇燁抬了抬下巴。
「滋啦——」
電擊持續了整整五秒。
黑豹渾身的肥肉都在狂抖,膀胱一陣不受控制的收縮。
褲襠處瞬間洇濕了一大片,散發出一股騷臊味。
他撐不住了。
在號子裡蹲了三年,他腦子裡全是靠拳頭打天下的幻想。
可現在,人家連汗都沒出一滴。
就坐在那裡念書。
像看一隻猴子一樣看著他掙扎。
「俺……俺服了!」
黑豹嗓子徹底劈了,哭腔順著鼻音擠出來。
「別電了!真憋不住了!俺不講規矩了!」
他眼角溢出兩行屈辱的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塵流進嘴裡。
「老闆,俺背……俺背尋釁滋事罪還不行嗎!」
蘇燁抬了抬手。
安保隊員鬆開電擊按鈕,鋼叉的力道也稍微收了點。
黑豹像一攤爛泥一樣滑坐在地上,背靠著鐵柱大口喘氣。
冷汗把褲腰帶都浸透了。
「周明。拿入職合同來。」
蘇燁把紅皮書塞回口袋,擰開保溫杯蓋子。
周明抱著個塑料文件夾小跑過來。
拿出一份帶著印表機油墨味的《勞務僱傭合同》,一支碳素筆。
直接懟到黑豹那張沾滿白沫的臉前。
「簽了。以後去四海集團總部看大門。包食宿,交五險一金。」
蘇燁吹開枸杞,抿了口水。
「底薪八千,給領導開車門表現好,有績效提成。」
黑豹哆嗦著手,骨節還在不自覺地抽搐。
他看著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蘇燁那張斯文平靜的臉。
哪有什麼黑道戰神。
在這張紙面前,他就是個連飯都吃不上的刑滿釋放人員。
黑豹抓起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劃破了紙面。
「這就對了。我們是正規企業,講究合法用工。」
蘇燁站起身,順手撣了撣風衣下擺。
他轉身看向台下的陳算。
「財務部,把這幾個群眾演員的工資結了。一人兩百塊,醫藥費算在工傷保險里。」
陳算捂著胃,白著臉點頭。
「好的老闆。不過……好萊塢那個導演已經下飛機了。」
陳算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聲音發虛。
「高總派車去接的,估計馬上就到片場了。」
蘇燁停下腳步,鏡片後閃過一抹算計的光。
「那個破產的流浪漢老K?」
「對。他說他準備了一套堪比《教父》的黑幫史詩級分鏡腳本。」
蘇燁輕笑了一聲,金屬保溫杯在手裡轉了半圈。
「《教父》?太俗了。」
「讓他準備準備,明天去鄉下拍四海生鮮的助農割韭菜紀錄片。要大場面,要用拍核爆的鏡頭去拍土豬出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