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樓二層,局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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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掛式空調噴著冷氣,百葉窗的扇葉發出嘎吱嘎吱的異響。
李建國一屁股砸在辦公椅上,轉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
他粗暴地扯下脖子上的藏青色領帶,團成一團扔在桌面上。
「私刑!絕對是用了慘無人道的黑道私刑!」
李建國抓起掉漆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涼透的高末茶。
幾片茶葉沫子粘在他嘴角。
他紅著眼珠子,拍著桌子吼。
「那個黑豹我打過交道!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顧隊長站在辦公桌對面。
熬得通紅的眼睛眨了兩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後腦勺的傷疤。
指腹蹭著凸起的肉皮,頭皮一陣發麻。
「局、局長,俺看黑豹今天開車門那笑臉……挺燦爛的,不像受了刑啊。連牙都白了不少。」
「你懂個屁!」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卷宗上,震得桌上的鋼筆滾到了地上。
「這就叫精神摧毀!先挑斷手筋腳筋,再用老虎鉗子拔指甲!」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蘇燁這小崽子,表面上裝得文質彬彬。背地裡整人的手段比他老子蘇四海還要毒辣!」
李建國拉開抽屜,翻找半天只摸出個乾癟的紅梅煙盒。
煩躁地砸在廢紙簍里。
「去!把城東造船廠周邊所有的監控都給老子調出來!」
他指著顧隊長的鼻子,「他黑豹三天前下的戰書,肯定是在造船廠被廢的!只要找到現場錄像,故意傷害罪就能把蘇燁釘死!」
「調、調出來了。」
顧隊咽了口乾沫,趕緊從褲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
金屬接口上還帶著體溫的汗水。
「周明剛傳回來的。說是四海安保部自己拍的……戰損定損錄像。」
李建國眼皮狂跳。
「放!馬上放!」
顧隊趕緊繞到辦公桌後,把U盤插進那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主機里。
滑鼠點開一個名為「普法團建實錄」的視頻文件。
屏幕閃爍了一下,畫面展開。
那是造船廠廢棄的地下擂台。
昏黃的高瓦數探照燈把八角籠照得慘白。
畫面里沒有聲音,畫質有些粗糙,但能清清楚楚看到人臉。
黑豹赤著上身。
巨大的胸肌和胳膊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他雙手死死纏著泛黃的綁手繩,站在八角籠正中間。
像一頭髮瘋的野狗,衝著門口瘋狂咆哮。
李建國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
呼吸變得粗重,雙手撐在桌面上,骨節泛白。
「來了,黑道火拼要開始了。盯緊蘇燁手裡拿沒拿管制刀具!」
視頻進度條往前走了十幾秒。
「砰!」
沉重的鐵皮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海風卷著幾片廢紙簍進畫面。
蘇燁邁步走進來。
穿著件深灰色的修身風衣,大衣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金絲眼鏡反著冷光。
他沒有脫衣服,沒有纏繃帶。
右手端著那個永遠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閒庭信步得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裝!還在裝!」李建國咬著後槽牙,「看他一會怎麼掏刀子。」
李建國和顧隊長的眼珠子,同時黏在了電腦屏幕上。
嘴巴一點點張大。
蘇燁身後,並沒有衝出揮舞著開山刀和鋼管的紋身小弟。
一陣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震顫著畫面。
一百多個穿著黑色防刺服的壯漢涌了進來。
黑壓壓一片。
最前面的三十個人,雙手死死舉著半人高、透明度極高的高分子防暴盾牌。
「唰!」
三十面盾牌同時砸在水泥地上,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城牆。
後面的安保人員,手裡提著的根本不是砍刀。
全是他媽的警用制式的非致命約束鋼叉!
叉頭閃著幽藍色的電弧。
甚至還有人腰裡掛著大容量的防狼催淚噴霧。
隊伍最後面,雷虎光著鋥亮的腦袋,手裡拎著個紅白相間的塑料大喇叭。
畫面里的黑豹徹底傻眼了。
他舉著纏滿綁手繩的拳頭,僵在半空。
臉上的狂妄和殺氣瞬間凝固,變成了一種比吃了蒼蠅還難受的滑稽表情。
就像一個準備拼命的古代劍客,突然看見對面推出來一架加特林機槍。
「這……這他媽是四海商會的黑幫火拼?!」
李建國嗓子劈了叉,指著屏幕的手指劇烈顫抖。
「他們哪來的防暴盾牌和鋼叉?!」
顧隊長擦了把額頭的冷汗,結結巴巴地開口。
「報、報備過。安保部成立那天,陳算拿著市安監局的批文,合法採購的一百套非致命性安保器材。」
視頻里。
防暴陣型像碾壓機一樣推進八角籠。
黑豹試圖反抗,一拳砸在盾牌上。
下一秒,十把帶電的鋼叉從盾牌縫隙里捅出。
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腰眼和手腕。
電流閃過。
黑豹像一攤爛泥一樣軟在地上,臉被盾牌擠得變了形。
蘇燁從頭到尾都沒動手。
他甚至拉了把摺疊椅坐下。
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然後掏出一本紅皮的《刑法》。
開始對著被擠成肉餅的黑豹慢條斯理地念法條。
李建國跌坐在椅子上。
腦子裡嗡嗡作響,血壓飆升得他眼前發黑。
沒有挑斷手筋。
沒有老虎鉗拔指甲。
只有合法備案的防暴器材,和比唐僧念經還折磨人的法律條文。
這算哪門子故意傷害?!
「局長……這視頻要是拿去當證據。」
顧隊長咽了口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法院估計得給蘇燁頒個『協助治安管理標兵』的獎狀。他們動作太規範了,連約束角度都符合警校的教材。」
李建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刪了……把這破視頻給我刪了!」
他氣急敗壞地拔下U盤,狠狠摔在牆上。
塑料外殼崩裂開來。
「用合法手段把道上的規矩按在地上摩擦!他這是在羞辱誰?!」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座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李建國煩躁地抓起話筒。
「喂!市局李建國!有屁快放!」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強忍著胃痛。
「咳……李局長您好。我是四海集團財務總監,陳算。」
陳算乾癟冷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
李建國渾身一僵,捏著話筒的手骨節泛白。
「你打電話幹什麼?又要交稅?!」
「交稅是下個月的事。」
陳算打了個泛著酸水的嗝。
「我代表集團向市局報備一下。我們的『四海影視傳媒有限公司』剛剛完成工商註冊,注資五個億。」
「接下來,我們會邀請外籍導演和團隊,在龍海市多處街區進行大規模的企業宣傳片外景拍攝。」
陳算推了推眼鏡,「為了不影響市民生活,也不給警方添亂。我們會僱傭咱們自己的一百名合法安保人員,持防暴盾牌維持秩序。」
李建國腦血管突突狂跳。
五億資金進軍影視圈?外籍導演?
還他媽要帶一百個拿盾牌的肌肉暴徒上街封路拍電影?!
「你們想洗錢就直說!」李建國對著話筒咆哮。
「李局說笑了。我們是正規企業,歡迎經偵隨時查帳。先這樣,我胃痛,掛了。」
「嘟——嘟——」
聽筒里傳來盲音。
李建國僵硬地掛斷電話。
顧隊長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小心翼翼地問。
「局長……四海這幫粗人,懂怎麼拍電影嗎?」
李建國紅著眼珠子,死死盯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懂不懂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五億的資金池轉起來,那幫好萊塢的洋鬼子,就是他們洗錢最好的白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