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省城《南風快報》主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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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混雜著劣質雪茄和劣質咖啡的酸味,暖氣開得有點大,悶得人頭昏腦漲。
吳德癱在老闆椅上。
他留著兩撇老鼠須,稀疏的頭髮抹了厚厚的髮蠟,緊貼著頭皮。
指間夾著根雪茄,腳搭在實木辦公桌上。
桌面上散落著幾張今早剛印出來的報紙。
頭版頭條上,赫然印著黑豹那張滿是刀疤、咧著嘴給市委李主任開車門的照片。
特寫鏡頭下,黑豹那笑容看著簡直像要吃人。
配的黑體字大標題極其抓人眼球:《涉黑恐嚇?!四海集團用暴力挾持地方官員的真相!》
「吳主編,咱們這篇稿子……是不是寫得太過了?」
站在桌對面的實習記者小李,推了推厚底眼鏡。
他咽了口乾沫,聲音有點發抖。
「我看了網上的原版視頻。那個光頭保安明明是在鞠躬說『歡迎蒞臨指導』啊。」
「你懂個屁!」
吳德猛地把腳從桌上拿下來,雪茄灰掉在褲襠上。
他胡亂拍了兩把,小眼睛瞪得溜圓。
「這叫新聞的藝術加工!網民懂什麼真相?他們只看圖說話!」
吳德肉乎乎的手指用力戳著報紙上黑豹的臉。
「你看看這長相!這刀疤!說是殺人犯都有人信!咱們把圖截下來,加上『涉黑』倆字,這不就是爆款嗎?!」
他冷笑一聲,端起桌上冷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再說了,有人花了兩百萬,買四海集團的黑料。那幫傳統客運和高利貸老闆,現在被蘇燁擠兌得快跳樓了。咱們這是替天行道。」
小李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茬。
兜里的諾基亞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主編,四海集團那邊……好像有動靜了。」小李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白了。
「砸報社來了?!」
吳德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雪茄差點掉桌上。
他可是做過功課的,蘇燁以前是蘇四海的親兒子,正兒八經的黑道太子爺。
這幫亡命徒要是真摸到省城來,幾把西瓜刀就能把他切成生魚片。
「快!把門反鎖!給樓下保安打電話!」
吳德慌亂地去拉抽屜,想找根甩棍防身。
「不、不是砸報社。」
小李趕緊擺手,手指哆嗦著按著手機按鍵。
「是他們的法務部。剛給咱們報社官方郵箱發了一封律師函。」
「律師函?」
吳德愣住了,拉抽屜的手僵在半空。
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煙圈。
「嗤……我還以為這黑社會多硬核呢。原來也是個只會發律師函的軟蛋。」
吳德摸了摸老鼠須,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發!隨便發!咱們干媒體的,最不怕的就是打官司。拖個一年半載的,四海集團的名聲早就臭大街了。」
他彈了彈菸灰,抓起桌上的滑鼠。
點開當時最火的網易論壇和天涯社區。
網頁刷新。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關於四海集團的帖子。
《細思極恐!四海出行司機全是勞改犯,你敢坐嗎?》
《扒皮四海生鮮:強買強賣豬肉,老農血本無歸!》
全是吳德雇的水軍在瘋狂刷屏。
底下的評論區已經炸鍋了。
網民們被帶偏了節奏,罵聲一片。
「抵制黑惡資本!我說怎麼司機都長得那麼嚇人!」
「昨天我還想把錢存進餘利寶,幸虧看了吳主編的報導,這錢進去了估計就出不來了!」
吳德看著這些評論,滿意地笑了。
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像個發麵饅頭。
「小李啊,學著點。這就是筆桿子的力量。」
他敲了敲電腦屏幕。
「不管他蘇燁在龍海市怎麼手眼通天。在網際網路上,老子動動手指,就能扒了他那層偽善的皮。」
吳德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喂,王老闆。第一波節奏已經帶起來了。對,餘利寶那邊已經有擠兌的苗頭了。」
「第二波赫稿今晚就上。您答應的尾款……」
同一時間。
龍海市,四海集團大廈十八層機房。
張鳴窩在電腦轉椅里。
他穿著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髮幾天沒洗,油膩膩地貼在腦門上。
鼻樑上架著一副度數極深的近視眼鏡。
這位四海短視頻的算法天才,此刻正瘋狂敲擊著機械鍵盤。
「噼里啪啦」的聲音在安靜的機房裡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老闆,這孫子的水軍帳號全查出來了。IP位址集中在省城幾個網吧。」
張鳴吸溜了一下鼻子,盯著屏幕上瀑布般滾動的代碼。
蘇燁站在他身後。
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大衣脫了,只穿著件剪裁得體的白襯衫。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透著毫無波瀾的冷意。
「查IP太慢了。」
蘇燁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熱氣糊上鏡片。
「他敢造謠我們偷逃稅款和非法集資。那我們就查查他自己的帳。」
蘇燁抿了口溫水,喉結平緩滑動。
「張鳴,用四海出行的大數據系統。調取一下吳德最近半年的出行軌跡。重點查那些沒有監控的高檔小區和地下車庫。」
張鳴眼睛一亮,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
「懂了!物理鎖定!老闆您這招太絕了!」
陳算站在旁邊,左手死死捂著胃部。
他今天連著吞了四片胃藥,臉色依然慘白得像張紙。
「老、老闆……」
陳算打了個帶著藥苦味的酸嗝,虛弱地開口。
「餘利寶那邊的資金池……開始往外流了。網民被帶了節奏,一上午提現了三個億。」
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眼底滿是焦慮。
「照這個速度,如果明天那部賀歲片因為涉黑爭議被強行下架。咱們的現金流就會斷裂。」
沈清寒站在角落裡。
腳趾在平底帆布鞋裡緊緊蜷縮。
她看著牆上的電子鐘。
跳動的時間像是在倒數。
她太了解李建國了。
現在網上輿論滿天飛,市局肯定已經向省廳申請了凍結四海集團帳戶的特批令。
只要資金鍊一斷,蘇燁這個看似龐大的合法帝國,瞬間就會土崩瓦解。
「董事長。」沈清寒咬著下嘴唇,試探性地開口。
「輿論發酵得太快了。我們是不是該聯繫警方,先出個官方通報辟個謠?」
蘇燁放下保溫杯。
金屬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頭看了一眼沈清寒,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闢謠?那太被動了。」
蘇燁雙手撐在電腦桌邊緣,俯下身。
看著張鳴屏幕上正在解碼的數據包。
「在這個時代,自證清白是最愚蠢的公關。」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邊緣輕輕敲擊。
「你要做的,是把造謠的人,扒得比你還髒。髒到所有人都覺得他在放屁。」
「滴——」
張鳴的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進度條。
「老闆!破解進去了!」
張鳴興奮地猛拍大腿。
「這孫子用他小舅子的身份證開了個空殼公司!專門用來收黑錢!」
「上個月,有一百五十萬分三筆,打進了這個帳戶。」
張鳴推了推厚底眼鏡,手指飛快拖動滑鼠。
「還有!四海出行的數據顯示。他每周三和周五晚上,都會打車去省城的『玫瑰園』高檔小區。」
「我剛黑進了小區的門禁系統……」
張鳴點開一段有些模糊的監控錄像。
畫面里。
吳德摟著一個穿著暴露、濃妝艷抹的年輕女人,猴急地走進了電梯。
他的老鼠須在監控下顯得格外猥瑣。
機房裡瞬間死寂。
只有空調呼呼的風聲。
陳算愣住了,捂著胃的手都鬆開了。
「這……這是他包養情婦的實錘?」
雷虎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摸了摸鋥亮的光頭,臉上的蜈蚣刀疤扭曲成一團。
「俺滴個乖乖……這姓吳的天天在報紙上罵咱們道德敗壞。他自己玩得挺花啊!」
蘇燁直起身,撣了撣襯衫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把這些流水帳單、開房記錄、還有他僱傭水軍的轉帳截圖。」
他端起保溫杯,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晚上吃什麼。
「全部打包。今晚八點。」
「在四海短視頻的首頁,開個全網直播專欄。」
蘇燁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既然他喜歡看圖說話。那我們就讓他體會一下。」
「什麼叫真正的數據開源。」
沈清寒站在角落,後背全濕了。
她看著那個端著保溫杯喝溫水的男人。
突然覺得。
這種不流一滴血、不用一把刀的合法網暴。
比以前黑幫把人沉江,要恐怖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