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廢棄防空洞外的樹蔭下。
那輛破桑塔納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沈清寒沒回頭,踩著柏油路上黏糊糊的瀝青,快步走向馬路對面的公交站。
瘦削的背影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決絕。
車廂里悶得像個蒸籠。
李建國死死盯著擋風玻璃外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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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肌肉劇烈抽搐了兩下。
「反了!全他媽反了!」
他猛地回過頭,一巴掌拍在中控台上。
「啪」地一聲脆響。
上面放著的搪瓷茶缸直接被扇飛,砸在副駕駛的車窗玻璃上。
又彈回座椅,滾在剛才高強留下的那堆「魯班獎」證書上。
剩下的半缸涼茶潑得到處都是,洇濕了紅皮證書的邊緣。
「局、局長!別砸啊,那可是……」
高強蹲在車門外,心疼得直搓手,想伸手去擦證書上的水,又不敢往槍口上撞。
那可是他這輩子拿過的最高榮譽,準備拿回家給媳婦供起來的。
「閉嘴!」
李建國指著高強,手指頭都在哆嗦。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沒出息的德行!兩百萬就把你骨頭砸軟了?!」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條條蚯蚓似的凸起。
「你們這幫年輕人,懂個屁的黑社會!」
李建國紅著眼珠子,唾沫星子噴在方向盤上。
他伸手去摸上衣口袋裡的煙盒。
掏了半天只摸出個乾癟的空殼子。
煩躁地把空盒子捏成一團,順著車窗砸在泥地上。
「顧隊!你給她說!你給沈清寒這個榆木腦袋說說!」
他扭頭衝著后座喊。
「當年的蘇四海是怎麼起家的!他手裡沾了多少條人命!」
顧隊長坐在後排,熬得通紅的眼睛眨了兩下。
他咽了口乾沫,下意識去摸後腦勺的傷疤。
指腹蹭著凸起的肉皮,頭皮一陣發緊。
「局長……沈同志說的也有道理。蘇燁確實沒搞那些髒活兒。他交稅的單子,咱們經偵隊是一筆一筆核對過的。」
顧隊聲音有些發飄,顯然底氣不足。
「交稅?!交稅就是好人了?!」
李建國拔高嗓門,聲音在狹窄的車廂里嗡嗡作響。
他一把扯開領口的風紀扣,覺得領子勒得喘不上氣。
「偽裝!這全是他媽的高級偽裝!」
他像是一頭被逼進死胡同的倔驢,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
「他越是表現得乾淨,越說明他圖謀的東西大得嚇人!」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牙齒磨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用合法的殼子,洗那些見不得光的錢!用慈善的名義,給自己套上一層金剛不壞的護身符!」
他眼底滿是偏執的紅血絲。
「等咱們放鬆警惕,等他把整座城市的命脈全攥在手裡,到時候誰還能動得了他?!」
高強蹲在外面,小聲嘟囔了一句。
「可是局長……俺在工地上,他真沒讓俺洗錢。他就是逼著俺背《建築工程質量管理條例》。」
「你閉嘴!滾回你的工地去!」
李建國指著車外大吼。
「記住你的身份!你是警察!不是四海建工的包工頭!」
高強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把座椅上的證書胡亂摟進編織袋。
提著袋子灰溜溜地跑了,皮鞋踩在泥坑裡濺起一片泥水。
車裡只剩下李建國粗重的喘息聲。
顧隊長坐在後面,嘆了口氣。
「局長,沈同志情緒不對,真讓她去海口?」
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翻出半包皺巴巴的紅梅。
抽出一根點上。
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必須去。」
他吐出一口濃煙,眼神變得異常冷厲。
「四海集團最近資金流轉太快,餘利寶每天進帳幾千萬,這絕對不正常。」
「海口那邊的分公司剛註冊,這是他們資金外流的最佳通道。」
李建國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狠狠碾滅。
「告訴經偵和網警,全天候盯死蘇燁的帳戶。只要他有一筆錢出境不清不楚……」
「立刻收網!」
同一時間。
龍海市北郊,第三監獄大門口。
鐵門「哐當」一聲從裡面推開,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九月的太陽有些毒辣,照在柏油路上白花花的刺眼。
一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壯漢,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出來。
他剃著青皮光頭,身上穿著件發黃的舊跨欄背心。
露出的兩條胳膊上,肌肉虬結得像石頭塊一樣,上面爬滿了猙獰的刀疤和菸頭燙傷的痕跡。
這就是曾經龍海市地下黑拳的絕對霸主,四海商會雙花紅棍——黑豹。
黑豹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外面的強光。
他扭了扭粗壯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嘴角扯起一抹狂妄的冷笑。
三年了。
老子終於出來了。
按道上的規矩,紅棍出獄,起碼得有幾十輛路虎排成車隊來接。
上百號小弟穿著黑西裝,鞠著躬喊「豹哥」。
然後直接包下市里最大的夜總會洗塵。
黑豹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興奮地抬起頭看向馬路對面。
笑容僵在了臉上。
沒有路虎車隊。
沒有穿著黑西裝喊大哥的小弟。
寬闊的馬路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只有一陣悶熱的穿堂風捲起幾片落葉,從他腳邊滾過去。
「操,人呢?」
黑豹眉頭一皺,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正納悶呢,遠處傳來一陣「嗡嗡」的電動車電機聲。
一輛漆著黃色「四海極速達」的破電動三輪車,搖搖晃晃地從拐角騎了過來。
三胖龐大的身軀像座肉山一樣擠在駕駛座上。
肥肉隨著車子的顛簸一顫一顫。
他身上穿著件緊繃的黃色外賣服,頭上戴著個反光安全帽。
「吱——」
三輪車在黑豹面前剎住,剎車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三胖單手摘下頭盔,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油光滿面的臉上擠出一個憨厚的笑。
「豹哥!出獄啦!俺代表公司來接你!」
黑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指著那輛印著外賣GG的三輪車,手指頭直哆嗦。
「三胖……你他媽在搞什麼鬼?車隊呢?雷虎呢?蘇燁那小子呢!」
黑豹一把揪住三胖的衣領,巨大的力量差點把三胖從車上提溜下來。
「老子在裡面蹲了三年,出來就派你騎個破三輪來接我?!」
三胖被勒得直翻白眼,趕緊拍打黑豹的手背。
「咳咳……豹哥你鬆手!衣服扯壞了要扣五百塊折舊費的!」
黑豹氣極反笑,猛地鬆開手。
「折舊費?你混黑社會的跟我提折舊費?」
他指著三胖那一身黃皮,氣得肺都要炸了。
「你當年好歹也是能單手掄大錘的金牌打手!現在跑去送外賣?!」
三胖理了理領子,瓮聲瓮氣地反駁。
「送外賣咋了。老闆說了,咱們現在是合法物流企業。俺上個月跑了單王,拿了兩萬多提成呢,還交了公積金。」
「合法你媽!」
黑豹一腳踹在三輪車的輪胎上,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
他太陽穴青筋暴起,喘著粗氣。
「老龍頭剛走幾年,蘇燁這軟蛋就把商會的臉丟盡了!」
他黑豹當年靠著一雙鐵拳,在地下擂台打死過兩個泰國拳王。
為四海商會打下了半個龍海市的場子。
現在倒好,一幫拿刀砍人的兄弟,全跑去送外賣了?
「上車!帶老子回總部!」
黑豹一把扯開三輪車後面的塑料棚,彎腰鑽了進去。
在狹窄的車廂里憋屈地坐著,膝蓋頂著下巴。
「豹哥,你坐穩了。俺還得順路送個同城急件,不能超時。」
三胖擰了一把油門,電動車發出「嗡」的一聲慘叫,往前竄去。
半小時後。
四海集團總部大樓下。
黑豹從三輪車裡鑽出來,看著眼前這棟高聳入雲的寫字樓。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筆挺白襯衫、戴著白手套的保安。
正九十度彎腰給一個進門的客戶拉玻璃門。
「您好!歡迎光臨四海集團!」
洪亮的聲音刺得黑豹鼓膜發疼。
他看清了那兩個保安的臉。
一個是當年在南街收保護費的刺頭阿龍,一個是打架不要命的瘋子強哥。
現在全他媽笑得像朵花一樣,在給人當門童!
黑豹渾身的血液全湧上了頭頂。
他大步衝過去,一把揪住阿龍的白襯衫領子。
「操你媽的!龍海市什麼時候輪到咱們四海的人給別人鞠躬了!」
他像扔小雞仔一樣把阿龍甩在地上。
憤怒的咆哮聲在寫字樓大廳里迴蕩。
「讓蘇燁給老子滾下來!老子今天非得教教他,黑道規矩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