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李建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拔高嗓門。
破桑塔納的車廂里嗡地一聲回音。
他夾著煙的手指劇烈哆嗦,菸灰「撲簌簌」掉在藏青色警褲上。
「沈清寒!你他媽是不是被蘇燁下藥了!」
李建國粗暴地拍打著腿上的菸灰。
力道大得像是在泄憤。
「他爹是龍海市最大的黑幫龍頭蘇四海!他十四歲就在地下賭場幫人收高利貸!」
他紅著眼珠子,死死盯著副駕駛上那個縮成一團的省廳警花。
「你跟我說他是個好人?那滿大街被他收編的幾百個肌肉壯漢是搞慈善的嗎?!」
沈清寒靠在被太陽烤得發燙的車門上。
後背的T恤被汗水洇濕了一大塊,黏膩膩地貼著脊背。
她深吸了一口車裡混雜著菸草和汗酸味的悶熱空氣。
肺葉像是塞了一把乾草,每呼吸一次都拉扯得生疼。
「局長……我親眼看到了。」
沈清寒眼眶裡布滿血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保險柜里,沒有黑帳,沒有毒品。」
她咽了口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全是匯款單。給山區希望小學的,給因公犧牲警察家屬的……整整三十六戶烈士遺屬啊。」
「老張媳婦每個月那兩萬塊錢救命錢,就是蘇燁打的!」
「啪!」
李建國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老化的喇叭發出「滴——」一聲悽厲的短促尖叫。
震得樹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喚。
「糖衣炮彈!這是資本家最慣用的洗白手段!」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用幾張破匯款單,就想把以前犯的那些爛帳全抹平?」
李建國伸手去抓中控台上的搪瓷缸子,手抖得端不住。
茶水灑了半個檔把。
「清寒,你是個警察!你的腦子呢!被他那副斯文敗類的皮囊吃透了?!」
坐在後排的顧隊長熬得雙眼通紅,趕緊探出身子。
他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上那道被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砸出的疤。
指腹蹭到凸起的肉皮,頭皮一陣發緊。
「沈同志……你、你先別激動。」
顧隊長結巴了一下,乾巴巴地打圓場。
「局長也是著急。咱們跟了四海集團這麼久,一點實質性證據都沒摳出來,上面催得緊啊。」
沈清寒沒理顧隊。
她盯著李建國那張因為憤怒和熬夜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局長,我沒被他吃透。」
她咬著牙,下嘴唇又被咬出了血絲,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
「我是被咱們自己的猜忌心噁心透了。」
她胡亂抓了把凌亂的頭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崩潰。
「這幾個月,我像個跳樑小丑一樣。他辦個外賣公司,咱們說他在搞地下運輸線;他逼小弟考CPA,咱們說他在培養高級洗錢團隊。」
沈清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牛仔褲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可結果呢?人家交的稅比市屬國企還多!」
「他今天早上看我眼睛紅了,還特意給我批了半個月帶薪年假,讓我去海口度……」
「閉嘴!」
李建國粗暴地打斷她,扯開衣領的風紀扣。
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地跳。
「休假?他還給你發福利?!」
李建國氣得笑出了聲,聲音比哭還難聽。
「好啊,真是好手段!連省廳的尖刀臥底都被他腐蝕得想遞辭呈了!」
他指著沈清寒的鼻子,手指頭快戳到她臉上。
「你今天要是敢辭職,你這輩子都對不起你身上穿過的那套警服!」
沈清寒偏過頭,躲開那根粗糙的手指。
她死死咬著牙,把嗚咽聲咽回肚子裡。
車廂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車載空調破舊的鼓風機,發出「呼哧呼哧」的噪音。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駕駛座的車窗被人敲響了。
李建國渾身一激靈,手條件反射般摸向腰間的配槍。
顧隊長也猛地坐直,手按在後腰的槍套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沈清寒更是嚇得心跳漏了一拍。
李建國慢慢降下車窗,眯起眼睛看出去。
車外站著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穿著大一號灰西裝的男人。
滿臉灰塵,皮膚曬得黢黑,手裡還提著個印著「四海建工」的編織袋。
這人正是刑警隊派去四海建工臥底的副總,高強。
「老高?」
顧隊長鬆了口氣,手從槍套上挪開。
「你怎麼在這兒?不是在城東棚戶區盯工地嗎?」
高強扒著車窗,左右看了看。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顫音。
「局、局長……顧隊。」
高強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在西裝袖子上蹭出一道黑印子。
「俺……俺實在憋不住了。俺跟工頭請了半天假,跑過來找你們。」
李建國皺起眉頭,壓下火氣。
「出什麼事了?蘇燁在建材上偷工減料了?還是搞強拆傷人了?」
「不是……」
高強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一圈。
他哆哆嗦嗦地拉開那個髒兮兮的編織袋,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副駕駛的座椅上。
嘩啦啦。
一堆紅色的本本和獎狀掉在沈清寒腿上。
「這是啥?」李建國愣住了。
高強指著那些本本,嘴唇直哆嗦。
「局長……這是市里剛發下來的『魯班獎』提名證書。」
他聲音越來越小,「蘇、蘇燁那小子,不僅沒搞強拆。他還出錢給釘子戶修了安置房。」
「工程質量全省第一,老專家徐大江天天在工地上夸俺帶頭有方。」
高強吸溜了一下鼻涕。
「昨天,蘇燁給俺發了兩百萬現金獎金,還配了輛寶馬7系。」
他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刑警漢子,蹲在桑塔納車門外,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局長!俺不想當臥底了!俺媳婦說要在工地旁邊買房,讓俺在這干一輩子包工頭啊!」
李建國腦子「嗡」地一聲。
血壓像脫韁的野狗一樣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腿上堆滿證書的高強,再看看副駕駛上哭紅了眼的沈清寒。
一個被二百萬和寶馬砸得想當包工頭。
一個被匯款單和枸杞感動得要遞辭呈。
他派出去的尖刀臥底,全他媽被資本的糖衣炮彈腐蝕成渣了!
「反了……都反了!」
李建國眼前發黑,死死抓住方向盤,才沒讓自己暈過去。
他咬著後槽牙,牙齒磨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越是這麼幹淨!越說明他隱藏得深!」
李建國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對著車廂里的三個人咆哮。
「你們真以為他是來做慈善的?!他是在買人心!是在給下一次更大的犯罪鋪路!」
他指著高強。
「兩百萬就把你收買了?!」
又指著沈清寒。
「一罐枸杞就把你感動了?!」
李建國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唾沫星子亂飛。
「我告訴你們!只要我李建國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這臥底任務誰也不許停!」
他一巴掌拍在儀錶盤上,震得上面的塑料件嘎吱作響。
「沈清寒!你不是要休假嗎!」
「你去!帶上監聽設備,去海口!給我查查四海集團在那邊的分公司有沒有洗錢的渠道!」
沈清寒看著暴跳如雷的局長,心徹底涼了。
她知道,李建國已經陷入了某種執拗的偏執里。
他接受不了一個曾經的黑幫,能比他們這些執法者還要乾淨。
「好。」
沈清寒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冷漠。
「我去查。但如果半個月後,我還是查不出任何問題。」
她拉開車門,走下車。
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李局,這身警服,我會親手交還給省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