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四海集團頂層的一號會議室。
初秋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砸在地毯上,烤得空氣有些發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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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前,坐滿了穿著挺括西裝的高管。
只有張鐵柱還保持著特警的板寸頭和標準軍姿,背挺得像塊鋼板。
蘇燁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修身風衣,裡面搭著件雪白的襯衫。
風衣沒扣,領口微敞著,透著股斯文敗類的隨意。
他左手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杯壁。
發出「篤、篤」的悶響。
「陳算。」
蘇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落在斜對面。
陳算正痛苦地捂著胃,手裡捏著一沓A4紙。
兩坨黑眼圈像被人打了兩拳,掛在蒼白的臉上。
「老、老闆,我在。」陳算打了個嗝,湧上一股酸水味,他趕緊咽下去。
「中天客運的資產剝離做完了沒?」
蘇燁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水面的胖枸杞,抿了一口溫水。
熱氣糊上鏡片,他微微眯起眼睛。
「做完了。」陳算疼得咧了一下嘴,「那些破桑塔納按廢鐵價全走帳賣了,回籠資金一百二十萬。剩下的牌照和線路,已經全量併入咱們的四海出行APP。」
「嗯。」
蘇燁點點頭,視線轉向坐在右側的沈清寒。
她今天穿著萬年不變的白襯衫和黑包臀裙。
但狀態卻差得出奇。
腳下一雙平底帆布鞋死死踩著地毯,腳尖朝內撇著,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手裡拿著個文件夾,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最扎眼的是她的臉。
平時冷艷幹練的省廳警花,此刻眼皮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水蜜桃。
黑眼圈比陳算還要重幾分,連厚厚的遮瑕膏都蓋不住底下的烏青。
眼角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紅血絲。
整個人透著股搖搖欲墜的破碎感。
蘇燁的目光在她通紅的眼眶上停了兩秒。
「沈秘書。」
沈清寒像被電擊了一樣,渾身猛地一哆嗦。
手裡的文件夾「啪」地掉在桌上,紙張散落出來。
她慌亂地去撿,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半天抓不穩一張紙。
「到!董、董事長……我在這。」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昨晚躲在廁所里哭得太狠,嗓子全劈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雷虎摸了摸鋥亮的光頭,臉上的蜈蚣刀疤扭曲了一下,小聲嘀咕。
「沈秘書這是咋了?被狗攆了?」
蘇燁放下保溫杯。
金屬杯底磕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理會雷虎的碎嘴,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神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探究。
這姑娘,跟了他快一年了。
平時做事雷厲風行,踩斷了高跟鞋都能面不改色地跟著他去工地視察。
怎麼今天這副魂不守舍的倒霉樣?
蘇燁回想起前段時間集團籌備赴美上市的事。
那些複雜的VIE架構英文合同,全壓在她一個人頭上。
幾十萬字的法律條款,她連軸轉熬了三個通宵才翻譯完。
難道是……累崩潰了?
蘇燁眼底閃過一絲資本家罕見的同情。
「張鐵柱。」
站在角落的張鐵柱下意識雙腳一併,「啪」地立正。
「老闆!俺在!」
「給沈秘書批半個月的帶薪年假。全額發放績效。」
蘇燁語氣平淡,但在這間充滿資本壓迫感的會議室里,卻像引爆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沈清寒。
陳算甚至忘了捂胃,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都沒推。
半個月?帶薪?還全額發績效?!
老闆這是轉性了,還是準備幹掉沈秘書前的斷頭飯?
沈清寒愣在原地。
她手裡還捏著兩張散落的報表,僵硬得像一尊石膏像。
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昨晚才去撬了人家的保險柜。
發現了那些掩蓋著無邊善意的匯款單。
她滿懷愧疚、覺得自己是個卑劣間諜的負罪感還沒消散。
今天,這個被警方視為頭號公敵的男人,竟然因為她看起來疲憊,直接給了她半個月的假!
「董……董事長,我不用休息,我還能幹。」
沈清寒結結巴巴地開口,死死咬住下嘴唇,口腔里瀰漫開一絲鐵鏽味。
她不敢看蘇燁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會當著滿屋子黑幫骨幹的面哭出來。
「讓你休你就休。公司不差你一個人的勞動力。」
蘇燁站起身,大衣下擺擦過桌面。
他轉身走向辦公區背後的儲物櫃。
拉開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個精緻的玻璃密封罐。
裡面裝滿了暗紅飽滿、沒有一點雜質的寧夏頂級胖枸杞。
這還是西北藥材商為了討好他,專門托人從原產地空運過來的。
蘇燁走回桌前,把玻璃罐推到沈清寒面前。
玻璃碰撞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拿回去泡水喝。女孩子,氣血虛就多補補。」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別把身體熬壞了。後面四海出行的路演,還得靠你撐場面。」
沈清寒看著那個玻璃罐。
隔著透明的玻璃,那些暗紅的枸杞像一顆顆跳動的心臟。
刺痛了她所有的偽裝和防線。
她的眼眶瞬間酸澀得發疼,淚水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轉。
多好的人啊。
做著最乾淨的生意,養著烈士的孤兒,甚至還體貼下屬的身體。
而自己呢?
每天穿著這身噁心的緊身裙,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誘導他犯罪!
沈清寒雙手發著抖,抱起那個玻璃罐。
罐子冰涼的觸感貼著手心,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喘不上氣。
她真想當場跪下來。
把藏在內衣暗袋裡的微型錄音筆掏出來,砸個粉碎。
然後大聲告訴蘇燁:我是個臥底!我錯了!我真他媽不是人!
但她死死忍住了。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強迫自己保持理智。
「謝……謝謝董事長。我一定好好休息。」
沈清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猛地轉過身,抱著枸杞罐子,像逃難一樣衝出了會議室。
玻璃門被撞得「砰砰」直響。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雷虎摸著光頭,一臉懵逼。
「老闆,沈秘書這是感動得要哭了?俺看她剛才那架勢,像是要給您磕頭啊。」
蘇燁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溫杯。
「行了,別管她。陳算。」
陳算趕緊推了下眼鏡,捂著胃站直。
「接下來,四海出行的GG投放得跟上。去聯繫幾家影視公司,拍個宣傳片。」
蘇燁抿了口溫水,喉結滑動。
「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小鮮肉。要接地氣,要展現咱們司機師傅的……合法武力值。」
下午兩點。
龍海市西郊,一處廢棄的防空洞外。
熱浪滾滾。
李建國那輛破桑塔納停在隱蔽的樹蔭底下。
車窗降下一半,飄出一股濃烈的紅梅煙味。
沈清寒換了身便裝。
寬鬆的灰色T恤和牛仔褲。
頭上壓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紅腫的眼睛。
她快步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沒開空調,悶熱得像個蒸籠。
李建國坐在駕駛座上,眼底一片青黑。
手裡夾著半截快燒到手指的菸頭,腳底下落了一層菸灰。
「清寒,你這個時候跑出來幹什麼?要是被蘇燁的人盯上怎麼辦!」
李建國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焦躁。
他順手把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遞過去。
「喝口涼茶。中天客運的事查得怎麼樣了?拿到強迫交易的證據沒?」
沈清寒沒接茶缸。
她摘下鴨舌帽,露出通紅的眼睛。
車廂里有一瞬間的死寂。
李建國愣住了,手裡的菸灰掉在大腿上。
「你……你怎麼搞的?蘇燁對你動手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配槍。
「王八蛋!老子現在就帶特警去平了他!」
「局長。」
沈清寒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從兜里掏出一團揉得皺巴巴的紙巾,那是早上擦眼淚用的,上面還沾著點她咬破嘴唇的血絲。
隨手扔進車裡的垃圾桶。
「沒人對我動手。」
她直勾勾地盯著李建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我申請終止臥底任務。」
李建國的手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說什麼胡話!任務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你現在說不幹了?!」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車裡悶熱的空氣。
「我幹不了了。李局,蘇燁他根本不是黑社會,他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