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機械地把桌上的房券和那罐寧夏胖枸杞掃進懷裡。
玻璃罐子貼著胸口,冰涼堅硬,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喘不上氣。
「謝謝……謝謝董事長。」
她胡亂地鞠了個躬,聲音劈了叉,帶著掩飾不住的哭腔。
沒等蘇燁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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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寒轉過身,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辦公室的玻璃雙開門。
門頁劇烈晃動,發出「砰砰」的撞擊聲。
蘇燁端著保溫杯,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眉頭微皺。
「這姑娘,最近壓力確實太大了。連走路都順拐了。」
他搖了搖頭,吹開水面的枸杞,喝了一口溫水。
走廊里的白熾燈慘白慘白。
沈清寒腳下的平底帆布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步子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抱著東西,一路狂奔到頂層走廊盡頭的女廁所。
猛地推開門,一股混雜著廉價檀香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砰!」
她衝進最裡面的隔間,反手重重鎖上門插銷。
手一松,玻璃罐和房券稀里嘩啦全掉在馬桶蓋上。
沈清寒雙腿發軟,脫力般跌坐在冰冷的瓷磚地上。
膝蓋磕著生硬的地板,一陣鈍痛。
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雙手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是眼淚根本不受控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往外涌。
順著指縫流進嘴裡,又咸又澀。
肩膀劇烈地抽動著,肺里憋得生疼。
腦子裡走馬燈一樣回放著這一年來乾的荒唐事。
剛潛入四海集團那會兒。
她穿著短到大腿根的緊身包臀裙,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
噴著刺鼻的斬男香水,在蘇燁辦公室里故意彎腰撿文件。
結果蘇燁看都沒看她一眼。
反而扔給她一本厚厚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
讓她通宵把幾百頁的VIE架構海外上市合同翻譯出來。
累得她差點在鍵盤上猝死。
她以為那是黑老大在試探她。
現在想想,人家是真的在搞正規的海外融資架構!
還有。
每天躲在茶水間,趁沒人注意。
掏出那台黑色的加密手機,盲打著一行行荒謬的簡訊發給市局。
【蘇燁給小弟交五險一金,懷疑是在建立長期的洗錢資金池!】
【蘇燁開辦全息電競館,逼大漢輔導奧數,懷疑是在進行某種精神控制!】
沈清寒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簡直像個有被迫害妄想症的瘋婆子。
人家是在正兒八經地做生意!
是在規範行業秩序!
最讓她崩潰的,是保險柜里那些邊緣磨損的匯款單。
那些因為公犧牲、家裡斷了經濟來源的警校前輩家屬。
那些偏遠山區連午餐都吃不上肉的孩子。
全靠著這個被他們當成頭號掃黑目標的「黑幫太子爺」在默默養活。
三十六個烈士家庭啊!
她剛才甚至還親手拿著破譯儀,像個下三濫的賊一樣。
去撬人家用來鎖慈善捐款單的保險柜!
「我算什麼警察……」
沈清寒嗓子啞得像吞了把刀片。
她抬起頭,靠在隔間冰冷的隔板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眼淚糊花了視線。
白襯衫的領口被淚水洇濕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在鎖骨上。
她一直自詡是省廳派來的尖刀臥底。
是代表正義來懲惡揚善的。
可現在,正義這倆字像個巨大的巴掌,狠狠抽在她臉上。
抽得她耳鳴眼花。
她覺得自己根本不是什麼臥底。
就是一個阻礙好人做善事的、卑鄙無恥的商業間諜。
「滴滴——」
包里的加密手機震動了兩下。
沈清寒哆嗦著手掏出手機,屏幕光刺得她眼睛發痛。
是李建國發來的短息。
【清寒。那份匯款單的事,任何人不准透露!不管他捐了多少,涉黑背景是洗不掉的!你繼續盯緊他,找機會弄到中天客運強買強賣的錄音!】
看著屏幕上那幾行冰冷的字。
沈清寒胸口一陣發緊,胃裡翻江倒海地犯噁心。
她猛地把手機扔在地上。
手機殼在瓷磚上磕了一下,滑出老遠。
「找錄音……找個屁的錄音!」
她咬著牙,把臉埋進手裡,又是一陣壓抑的嗚咽。
這臥底沒法幹了。
再幹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去派出所給蘇燁申請個感動中國十大人物。
就在這時,廁所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一陣粗重的腳步聲。
「咚,咚。」
緊接著是雷虎那破鑼般的嗓門,震得廁所門都在嗡嗡響。
「老闆!那幫黑車司機太難搞了!」
雷虎一邊走一邊抱怨,「俺今天早上讓他們晨讀《服務禮儀》,有幾個刺頭居然在下面偷吃檳榔!」
蘇燁平淡的聲音隨後響起,似乎就在洗手間門外的洗手台邊。
「吃檳榔?沒沒收嗎。」
水龍頭被擰開,嘩啦啦的水聲掩蓋了部分談話聲。
「沒收了啊!俺讓三胖拿著八十磅的大錘在旁邊看著呢!」
雷虎急躁地跺了下腳。
「可是老闆,這幫傢伙素質太差了,讓他們笑,比殺豬還難看。俺真怕他們把客人嚇跑。」
水聲停了。
蘇燁似乎在扯紙巾擦手。
「素質差可以慢慢教。只要他們願意穿上白襯衫,按規矩辦事。」
蘇燁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雷虎,你記住。我們把他們收編,不是為了欺壓他們。」
「是為了讓他們有個合法的飯碗。不用天天去火車站搶客,不用擔心被城管趕。」
「只要他們守規矩,四海就能保他們老有所依,病有所醫。」
雷虎沉默了一會兒,粗糙的嗓音軟了不少。
「俺懂了老闆。俺這就回去接著教他們鞠躬。今天不彎到九十度,誰也別想吃中午飯!」
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清寒坐在隔間裡,聽著兩人的對話。
眼淚流得更凶了。
聽聽!聽聽人家這格局!
人家黑幫頭子都在想怎麼給底層司機養老送終了!
他們警察卻在挖空心思怎麼把人家送進監獄!
她胡亂扯了半卷衛生紙,用力擤了把鼻涕。
紙屑粘在臉上,顯得狼狽不堪。
她撿起地上的枸杞罐子。
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暗紅色的胖枸杞。
手指一點點收緊,骨節泛白。
不行。
不能再這麼渾渾噩噩地幹下去了。
既然蘇燁給了她半個月的帶薪年假。
那她就趁這個機會,去找李建國攤牌。
如果市局非要顛倒黑白,強行給一個大善人定罪。
那這身警服,她不穿也罷!
下午兩點。
龍海市西郊,廢棄的防空洞外。
熱浪滾滾。
李建國那輛破桑塔納停在隱蔽的樹蔭底下。
車窗降下一半,飄出一股濃烈的紅梅煙味。
沈清寒換了身便裝。
穿著寬鬆的灰色T恤和牛仔褲。
頭上壓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
她快步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沒開空調,悶熱得像個蒸籠。
李建國坐在駕駛座上,眼底一片青黑。
手裡夾著半截快燒到手指的菸頭,腳底下落了一層菸灰。
「清寒,你這個時候跑出來幹什麼?要是被蘇燁的人盯上怎麼辦!」
李建國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焦躁。
他順手把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遞過去。
「喝口涼茶。中天客運的事查得怎麼樣了?拿到強迫交易的證據沒?」
沈清寒沒接茶缸。
她摘下鴨舌帽,露出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
車廂里有一瞬間的死寂。
李建國愣住了,手裡的菸灰掉在大腿上。
「你……你怎麼搞的?蘇燁對你動手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配槍。
「王八蛋!老子現在就帶特警去平了他!」
「局長。」
沈清寒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從兜里掏出一團揉得皺巴巴的紙巾,那是早上擦眼淚用的,上面還沾著點她咬破嘴唇的血絲。
隨手扔進車裡的垃圾桶。
「沒人對我動手。」
她直勾勾地盯著李建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我申請終止臥底任務。」
李建國的手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說什麼胡話!任務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你現在說不幹了?!」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車裡悶熱的空氣。
「我幹不了了。李局,蘇燁他根本不是黑社會,他是個好人。」
她眼眶又紅了,聲音有些發抖。
「那些匯款單您也知道。他今天早上看我眼睛紅了,還特意給我批了半個月帶薪年假,讓我去海口度假調整。」
「還送了我一罐寧夏的胖枸杞補氣血。」
沈清寒咬著牙,把話說死。
「我再待下去,我怕我會愛上這個黑幫太子爺。」
「到時候,我就真成叛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