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我們是王八蛋的鐵證?!」
電話那頭,李建國的嗓門拔高了八度。
震得聽筒外殼都在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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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寒!你腦子進水了?他一個黑社會太子爺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
李局長抓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涼茶,火星子從菸頭掉在皮帶扣上。
沈清寒癱坐在檔案室冰冷的木地板上。
耳邊是市局局長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把粗糙的乾草,發不出半點聲音。
手電筒的光柱斜打在牆根,照亮了散落一地的郵政匯款單存根。
空氣里那股高檔雪松香薰的味道,此刻聞起來卻像是某種刺鼻的諷刺。
「李局……他沒洗錢。沒走私。」
沈清寒吸了吸鼻子,眼淚順著下巴滴在白襯衫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她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哆嗦著,撿起離她最近的一張單子。
「他……他在捐款。用匿名的方式。」
「捐款?」李建國冷笑了一聲,夾著煙的手指用力點著桌面,「捐多少?十萬?二十萬?做賊心虛花錢買名聲的老套路!」
沈清寒閉上眼睛,眼皮紅腫得發痛。
「是……是上千萬。」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電流的滋啦聲。
「這幾年,他一直在給雲貴山區的希望小學匯錢。」
沈清寒的聲音帶著控制不住的哽咽,胸口劇烈起伏。
「還有……還有咱們省廳前年犧牲的緝毒警老張……他的遺孀帳戶里,每個月都會雷打不動地打進兩萬塊生活費。」
「上面……上面的附言是,給嫂子買點營養品。」
「當」地一聲悶響。
李建國手裡的搪瓷茶缸砸在了桌面上。
茶水濺在卷宗上,暈開一大片墨跡。
他在辦公室里僵住了。
「你說誰?老張的媳婦?」
李建國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發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乾澀。
前年那場邊境緝毒戰,老張為了掩護撤退,被毒販打了三槍。
留下個偏癱的媳婦和剛上初中的閨女。
局裡按規定發了撫恤金,但那點錢在常年吃藥的無底洞面前,根本撐不了多久。
李建國私下裡也貼補過幾次,但他那點死工資也是杯水車薪。
他一直以為是哪個退役的老戰友在暗中接濟。
現在沈清寒告訴他,掏這個錢的,是龍海市最大的涉黑頭目?!
「不止老張。」
沈清寒把手機貼緊耳朵,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
「還有因為公殉職的李峰,殘疾退役的王鐵軍……一共三十六個烈士家屬和傷殘警察。」
「這些匯款單,全鎖在蘇燁最核心的虹膜保險柜里。」
她仰起頭,後腦勺磕在堅硬的保險柜門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局長。我們天天跟防賊一樣防著他。」
「我每天穿著這身噁心的緊身裙,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用美人計套他的話。」
沈清寒死死咬著下嘴唇,口腔里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結果人家在背後,拿真金白銀養著咱們犧牲兄弟的家屬。」
「我……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卑劣小人。這臥底,我干不下去了!」
「清寒!你冷靜點!」
李建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菸灰缸里的菸頭跳了出來。
他扯開風紀扣,大口喘氣,腦仁突突狂跳。
「偽裝!這絕對是最高級別的偽裝!」
他紅著眼珠子,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倔驢。
「他一個蘇四海的親兒子,從小在賭場和夜總會裡長大!他憑什麼這麼好心?!」
「這就是資本家的洗白手段!用慈善給自己打造金剛不壞的護身符!」
李建國對著話筒咆哮,「只要他頭上頂著大善人的光環,咱們警方想動他,輿論就能把咱們噴死!」
沈清寒聽著這些話,覺得心底一陣發寒。
這種為了定罪而強行拼湊的陰謀論,連她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局長……如果連照顧烈士遺孤都能算作洗錢的手段。」
沈清寒擦了把臉上的眼淚,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那我寧願他一直洗下去。掛了。」
她直接按斷了電話。
把手機塞回包里。
沈清寒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匯款單歸攏在一起。
紙張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把它們整齊地放回保險柜原處。
指尖無意間碰到了那幾本邊緣泛黃的老相冊。
她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的一本。
借著手電筒的光暈。
照片有些褪色。
是一群穿著老式警校制服的年輕人。
照片角落裡,用鋼筆寫著幾個極小的字:代號「涅槃」,第一期特訓班合影。
沈清寒愣了一下,剛想湊近細看那張合照里有沒有蘇燁的影子。
走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皮鞋聲。
「咚,咚,咚。」
不緊不慢。
這是蘇燁走路的特有節奏!
沈清寒心臟猛地一縮,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他怎麼提前回來了?!
不是去視察電競館了嗎!
她慌亂地合上相冊,塞進格子裡。
猛地推上沉重的保險柜門,「咔噠」一聲落鎖。
迅速用袖子抹去轉盤上的指紋。
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紅木門邊。
貼著門板聽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停在了外面辦公區的沙發旁。
接著是保溫杯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清脆碰撞聲。
「陳算,網約車明天的早高峰補貼方案,再核對一遍。」
蘇燁平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點疲憊。
「老、老闆……我胃痛得實在不行了。您能不能明天再看?」
陳算虛弱的嗓音里夾雜著倒吸涼氣的聲音。
「行吧。柜子里有熱帖,自己貼上。早點下班。」
腳步聲再次響起。
慢慢靠近了這扇紅木門。
沈清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後背緊緊貼著牆壁。
死死捂著自己的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只要蘇燁刷開這扇門,她這個深夜潛入的臥底秘書就會當場暴露!
門把手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蘇燁的手似乎已經搭在了上面。
沈清寒絕望地閉上眼睛。
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跳窗逃生的可能性,哪怕這裡是二十八樓。
「算了。」
門外,蘇燁自言自語了一句。
「大晚上的,還是喝溫水好。」
手鬆開了門把手。
皮鞋聲漸漸遠去,直到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辦公區徹底恢復了死寂。
沈清寒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襯衫被汗水完全浸透了,貼在背心上,涼嗖嗖的。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又在黑暗中蹲了十分鐘。
確認外面真的沒人了,沈清寒才小心翼翼地刷開門,溜了出去。
頂層的女廁所里。
白色的瓷磚冷冰冰的。
沈清寒衝進最裡面的隔間,反手鎖上門。
「咔噠。」
她癱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捂住臉。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瞬間崩潰。
她咬著手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她想起了那些匯款單,想起了蘇燁保溫杯里泡著的胖枸杞。
想起了雷虎拿著大喇叭給黑車司機普法的滑稽場面。
這個被警方列為頭號打擊目標的黑幫團伙。
幹著最乾淨的買賣,交著最全的稅,養著警察的遺孤。
而她,一個代表正義的警察。
卻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試圖撬開別人最柔軟的秘密。
沈清寒哭得渾身發抖,覺得自己噁心透頂。
第二天早晨。
陽光穿透落地窗,灑在董事長辦公室的羊毛地毯上。
蘇燁坐在大班椅里。
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桌前整理報表的沈清寒。
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足足十秒。
沈清寒低著頭。
濃重的黑眼圈連遮瑕膏都蓋不住。
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眼角還帶著未褪去的紅血絲。
她拿文件的手微微發抖,指尖泛白。
「沈秘書。」
蘇燁放下保溫杯,推了推金絲眼鏡。
「你昨晚……哭過?」
沈清寒心裡咯噔一下。
手裡的報表差點掉在地上。
她趕緊咬住下嘴唇,強作鎮定。
「沒……沒有。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有點過敏。」
蘇燁沒有拆穿她漏洞百出的藉口。
他敏銳地察覺到沈清寒身上那種緊繃的、隨時會崩潰的情緒。
他以為這姑娘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
畢竟,從暴力催收部轉型到全網第一的帶貨MCN,法務部那些亂七八糟的VIE架構英文合同,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一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小姑娘,哪扛得住這種高強度的資本運作。
蘇燁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帶有金邊的卡片。
推到沈清寒面前。
「這是海口希爾頓酒店的七天房券。」
蘇燁聲音放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你最近太累了。張鐵柱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批你半個月帶薪年假。」
沈清寒愣住了。
死死盯著那張房券。
「另外。」
蘇燁拉開左手邊的抽屜,拿出一個精緻的玻璃罐。
裡面裝滿了暗紅飽滿的枸杞。
「這是寧夏頂級的胖枸杞。帶回去泡水喝,補補氣血。」
他把罐子放在房券上。
「女孩子,別總把弦繃得那麼緊。」
沈清寒看著那個玻璃罐。
又看了一眼蘇燁那張斯文平靜的臉。
極度的愧疚感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心臟。
她真想當場跪下來,把實話全盤托出。
「董事長……我……」
沈清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又紅了。
「行了,別矯情了。去人事部辦手續吧。」
蘇燁擺擺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明天我就見不到你來泡咖啡了。記得讓周明把水溫調到六十五度,別燙著我的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