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
四海集團大廈頂層走廊。
頭頂的白熾燈亮得晃眼,中央空調的冷氣順著通風口呼呼往下灌,激起沈清寒胳膊上一層栗粒般的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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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沒換下來的白襯衫和黑包臀裙,腳下那雙平底帆布鞋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一點聲響都沒發出。
手裡捏著那台巴掌大的微型紅外線破譯儀。
掌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金屬外殼滑膩膩的。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乾燥微冷的空氣,肺葉微微擴張。
她貼著牆根,一步步挪向董事長辦公室最深處的那扇紅木門。
蘇燁半小時前坐邁巴赫去了城南的極速星際電競館。
雷虎被派去盯著黑車司機培訓,陳算還在財務室跟稅務報表死磕。
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只要拿到那本見不得光的黑帳,或者走私路線圖,這場荒誕的臥底遊戲就能結束。
她太想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警察,而不是個被黑社會頭子髮帶薪年假、送寧夏胖枸杞的廢物秘書!
與此同時,三樓安保監控室。
張鐵柱頂著剛剃的板寸頭,坐在幾十個閃爍的監控屏幕前。
他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裡面泡著大半杯濃茶。
滿是老繭的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嘴裡還小聲嘟囔著。
「俺看看……《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尋釁滋事罪……處五年以下……」
屏幕右上角,頂層走廊的畫面突然閃了一下。
張鐵柱的軍人直覺讓他瞬間挺直了腰板。
眼睛死死盯住十二號探頭。
畫面里,沈清寒像只做賊的貓,正墊著腳尖靠近蘇燁的私人檔案室。
「哎呀媽呀!沈警花這是要幹啥!」
張鐵柱驚得一口濃茶嗆在嗓子眼,劇烈咳嗽起來。
茶水噴了鍵盤一屏幕。
他趕緊抽紙巾亂擦,腦子轉得飛快。
這姑奶奶瘋了吧!那門可是裝了銀行金庫級別的虹膜鎖!
要是觸發了警報,雷虎那幫肌肉棒子五分鐘內就能把頂樓圍得水泄不通。
張鐵柱手忙腳亂地抓起對講機,想喊人。
大拇指剛按在通話鍵上,又猛地頓住了。
不對啊,俺也是臥底啊。
李局走前交代過,尖刀臥底之間互不干涉,必要時還得打掩護。
張鐵柱撓了撓後腦勺,硬生生把拔出去的半截對講機天線塞了回去。
「咳咳……俺這幾天看監控看得眼睛疼。這屏幕咋花屏了呢。」
他自言自語著,強行把轉椅轉了個圈。
背對著十二號監控畫面,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
眼不見心不煩,沈警花你自求多福吧。
頂層。
沈清寒站在紅木門前,心臟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她咬緊下嘴唇,口腔里瀰漫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左手從包里掏出一張複製的秘書高級權限卡,在門鎖感應區貼了一下。
「滴——」
紅燈閃爍變綠,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第一道權限過了。
接下來是虹膜掃描。
沈清寒舉起手裡的破譯儀,對準那個雞蛋大小的黑色玻璃探頭。
按下啟動鍵。
破譯儀發出極其細微的蜂鳴,一束幽藍的光線打進探頭裡。
一秒,兩秒,三秒。
走廊里的冷氣似乎更重了。
沈清寒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鎖骨上,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咔——嘶——」
沉重的紅木門終於彈開一條縫,發出一聲類似蛇吐信子的輕響。
沈清寒渾身一松,趕緊拔下破譯儀。
側身擠進房間,反手輕輕合上門。
檔案室里沒有窗戶,黑漆漆的。
一股混雜著陳舊紙張和高檔雪松香薰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不敢開大燈,只按亮了別在胸口的微型手電筒。
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掃過。
沒有想像中的槍枝彈藥,也沒有堆積如山的走私品。
只有三排頂到天花板的胡桃木書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藍色的文件夾。
空氣里安靜得能聽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沈清寒咽了口乾沫,腳趾在帆布鞋裡蜷縮。
她走到最近的書架前,隨便抽出一本文件夾翻開。
手電筒的光打在紙頁上。
《龍海市城東棚戶區改造項目合法合規性審查報告》。
再抽一本。
《四海集團員工帶薪休假及五險一金繳納明細匯總表》。
沈清寒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信邪,像瘋了一樣連著抽了十幾本。
《網約車司機服務禮儀培訓手冊(附帶心理疏導指南)》。
《四海極速物流司機防疲勞駕駛獎懲制度》。
全是他媽的合法文件!甚至比市屬國企的規章制度還要完善!
沈清寒把文件夾塞回書架,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不可能。
蘇燁可是前任黑幫龍頭蘇四海的親兒子,他憑什麼這麼幹淨!
這肯定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外圍資料。
真正的核心機密,絕對藏在更隱蔽的地方。
光柱在房間裡四處遊走。
終於,在最後排書架和牆角的夾縫處,停住。
那裡嵌著一個半米高的深灰色保險柜。
德國貨,密碼加機械轉盤雙重鎖死。
沈清寒眼睛一亮,仿佛在沙漠裡看見了綠洲。
她快步走過去,蹲在保險柜前。
膝蓋磕在硬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她戴上極薄的橡膠手套,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金屬櫃門上。
這種老式的機械鎖,只要聽覺足夠敏銳,就能通過齒輪咬合的聲音破解密碼。
在省廳特訓的時候,她這項成績是第一。
右手捏住金屬轉盤,緩慢、極度平穩地順時針旋轉。
「咔……噠……」
極其微弱的一聲齒輪咬合聲傳入耳膜。
沈清寒眼睛微眯,記住刻度。
逆時針回撥。
密閉的空間裡,時間被無限拉長。
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轉盤的咔噠聲。
汗水浸透了白襯衫的後背,布料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極不舒服。
半個小時過去了。
最後一次順時針撥動。
「咔噠——咔!」
一聲清脆的金屬彈簧回彈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響。
沈清寒手一抖,差點把手電筒掉在地上。
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冰冷的金屬把手,用力一拉。
沉重的保險柜門緩緩向外滑開,沒有發出一絲摩擦的噪音。
沈清寒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手電筒的光柱打進去。
沒有毒品。
沒有成捆的黑錢。
沒有殺人滅口的黑名單。
空蕩蕩的鐵皮格子裡,只靜靜地躺著幾本邊緣泛黃的老相冊。
旁邊,是用牛皮紙繩捆著的,厚厚幾大摞郵局的匯款單存根。
存根的紙張已經有些發脆,邊緣磨損得很厲害。
沈清寒愣住了。
這算什麼機密?
她疑惑地伸出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摞匯款單。
翻開第一張。
借著微弱的光柱,上面的鋼筆字跡蒼勁有力,是蘇燁的手筆。
收款人:雲貴山區紅星小學。
匯款金額:十萬元整。
附言:改善孩子們的午餐伙食,肉要管夠。買些新課桌椅,舊的該換了。
沈清寒瞳孔猛地一縮。
她不信邪地快速翻動剩下的存根。
紙張摩擦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收款人:西北大涼山希望工程項目辦。
匯款金額:三十萬元整。
附言:修路專款,別讓孩子們蹚水上學。
再往下翻,幾張匯款單的收款人變了。
收款人:龍海市因公犧牲民警王建國家屬。
匯款金額:五十萬元整。
附言:無名氏。給孩子交學費,別委屈了嫂子。
收款人:省廳禁毒大隊烈士趙明孤兒。
匯款金額:五十萬元整。
附言:無名氏。這筆錢足夠供他讀完大學。
沈清寒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摞摞匯款單從她手裡滑落,「嘩啦啦」散落一地。
像下了一場蒼白的雪。
她雙腿發軟,跌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手電筒滾落到一旁,光柱打在牆根,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沈清寒聲音嘶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可是省廳派來查黑社會的!
她日日夜夜提防、試圖找出犯罪鐵證的黑幫太子爺。
他保險柜里鎖著的最核心的機密。
竟然是他媽的成百上千萬的慈善捐款和烈士撫恤金!
那些因為公犧牲、家裡斷了經濟來源的警校前輩家屬。
竟然是靠著這個所謂的「黑社會頭子」在偷偷接濟?!
她想起自己這幾個月來。
故意穿緊身包臀裙試圖套話。
每天躲在廁所里發那些陰謀論的臥底簡訊。
把蘇燁發年終獎曲解為洗錢。
把蘇燁培訓黑車司機曲解為掩蓋走私。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跳樑小丑。
一個站在陽光下,拼命用最齷齪的心思去揣測別人的可悲間諜。
沈清寒捂住嘴,眼淚毫無徵兆地決堤而出。
順著指縫流下來,流進嘴裡,又咸又苦。
「滴滴滴——」
包里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在寂靜的檔案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沈清寒慌亂地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李局」兩個字。
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呼吸急促得像個剛跑完馬拉松的人。
「清寒!拿到了嗎?!是不是走私帳本?!」李建國焦急的嗓門震得她耳膜發疼。
沈清寒看著滿地的助學金匯款單。
眼淚糊住了視線。
她咬著牙,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
「李局……我拿到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這小子藏得深!裡面到底是什麼鐵證?!」
沈清寒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口劇痛。
「是鐵證。證明我們都是一群王八蛋的鐵證!」